一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看着他痉挛的小手,搓着客人的发丝,均匀揉捏,指缝冒起亮亮的泡沫,又扑哧破灭。寒风凛冽,破窗而入,他的指节生满冻疮,渗着血丝,疼得嘴角咝咝抽气,小眼眯成一条缝。冲水,洗净,吹干,换毛巾,披罩衣,他碎步跑到厅堂,垂下头来,对着打盹的店主轻声说:师傅,洗好了,请您理发。
32年前,徐州街头,一个灰暗的理发店。一个10多岁的男孩在踮脚,费力地给人洗头,他的身上,落满层层叠叠的复杂眼光。日复一日,他像个哑巴,不敢多说一句话,也不敢正眼看客人的脸面。剪个头8毛钱,连剪带洗2元钱,他是学徒,老板只管饭饱。
老板,这孩子从哪来?他从青田的山沟沟来的,叫阿云,家里八个兄弟姐妹,他是最小,家里太穷了,只读到初一,就跑来打工了。老板答。以后,就让他给我洗头吧。
他听得一怔,不禁抬头。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眉上落满碎发屑,目光如浅浅暖流,正望着他。
眼镜男人头发又密又厚,像田垄上茂盛的庄稼,他细细洗了好几遍,梳顺打理,变得黑亮光滑。终于有一天,眼镜男人往后一仰,顺脸望他,柔和地说:孩子,你不能总洗头,学剪发吧。
他紧张得手打战,拿起剪刀又咣当放下,脸憋得涨红。眼镜男人呵呵笑了:没事,就当我的头是你的试验品,剪吧。
他真的剪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看到镜子里出现了一个歪瓜裂枣的头型,他犹如犯了大错,哇地哭了起来,对顾客说了第一句话:大哥,对不起。眼镜男人却吃吃地笑了,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看,这不挺好吗?
他两眼哀哀地眨,淌落一串泪,滴在冻疮手背,钻心地痛。
他暗暗发誓要成为出色的理发师,要不,就剁双手。
二
果不其然,半年过后,眼镜男人的发型开始变得有棱有角,整个人精神焕发。可是他却失业了,因为理发店老板关门改行了。他只好回到温州,在一个眼镜行里当学徒工打磨镜片,机器尖叫,灰尘缭绕,他整日蓬头垢面,眼球血红。
有一天,他正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在街头,有人在身后轻轻叫了一声:“阿云。”
隆冬寒月,冷风呼啸,眼镜男人在一棵枯黄树下,向他招手。他心头哽咽,张嘴没声,却噙出两汪眼泪。眼镜男人对他嘿嘿一笑:看看,世界太小,我出个差,就能碰上小弟。眼镜男人拉着他回到酒店,让他洗了个热水澡,带他吃饭,抚着他头,透亮的眼眸,一直暖暖地望着他的脸:回徐州吧,我帮你开家理发店。
他被一口热汤噎住。
几天之后,他真的回去了。徐州阀门厂大门口一地的枯枝残叶,行人踩过,咯吱作响,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他把自己蜷缩在行李堆里,瑟瑟发抖,眼巴巴地望着。眼镜男人推着自行车走出来,乐呵呵地对他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他挤出冻得僵硬的笑容,爬上自行车后架。眼镜男人搭着他,满徐州地跑,沿街敲门,选好店址后,他的细腿抖得站不稳。眼镜男人在怀里摸索,良久,掏出1000元钱,塞进他手里:我相信,你能养活自己。
他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理发店。他的世界就那么大,40平方米的空间,一睁眼就是整个生活。从早到晚理发,他饿得眼晕,邻家饭菜飘入纱窗,是清蒸鱼吧?香味越来越近,门帘一掀,眼镜男人气喘吁吁走进来,手里提着饭盒:来晚了,以后我从饭堂给你打饭。
那一瞬间,他鼻子酸楚,仰头望着屋顶,一抹蛛网摇曳闪动。眼镜男人捋着他的发丝,两眼灼灼:别往天上看,命在地上。他一低头,眼泪噼里啪啦落下。
三
他不善言辞,苦难就如深山尖锐的竹刺,戳断了语言中枢。即使后来入伍当兵,漂洋过海到西班牙端盘子、刷厕所、摆地摊,在黑白掺杂的肤色和忽冷忽热的眼神里打拼,他也是沉默寡言,从不多话。黑夜如爪,撕裂他的脑海,扯起粼粼涟漪,从1默数到1000,他深知,眼镜男人当时月工资90元左右,1000元就是一年不吃不喝的收入。他往眼镜男人的工厂写信,一封又一封,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受人恩赐,犹如干云蔽日的暖光乍现,心田里想念恩人的愿望,就像禾苗在拔节成长,日益蓬勃。2008年,他回国探亲,沿着徐州街头巷尾搜寻,物是人非,一无所获。他寻找了5年,目光愈拉愈长,最后求助派出所。茫茫人海,芸芸众生,同城户籍数据里,与眼镜男人同名同姓就近两百人。
他几近绝望,茫然无措,收拾行囊,正准备回西班牙。在机场安检通道,手机急促响起,警察在电话里说:查到其中有一个人说认识阿云。
他心里跳起狂欢的舞蹈,发疯似的跑回。酒店门口,10米之外,他一眼认出那个老去的眼镜男人,紧抱着那消瘦的双肩,激动得号啕大哭。
眼镜男人也泪眼婆娑,泣不成声。
风在匍匐而上,嗡嗡呜咽。满地黄叶席卷而起,又哗啦散落。他去了眼镜男人家里,一间20世纪80年代的老房子,墙泥剥落,青苔斑驳,60平方米的空间光线昏暗,狭小紧窄,阳台斜伸出一团荒草,落了一窝麻雀,鸟儿在孤零啁啾。眼镜男人离开阀门厂后,开过复印店和书画社,收入很少,勉强度日,但从不怨天尤人。
他潸然泪下:哥,我给你买一间大房子吧。
眼镜男人一下瞪圆了双眼,断然回绝:我把你当作亲弟弟,照顾你理所当然,房子绝对不能要。
眼镜男人清澈的双眸,看得他心碎。他抹了泪:哥,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人,但起码没变成坏人。没饭吃时,不止一次地动过歹念,但一想到你我又走回了正道。其实,挽救一个苦难孩子,一声温情的话就足够了,况且,您为我做了那么多……
无论如何劝说,眼镜男人就是偏执不从,犹如窗前那棵老树根深蒂固,甚至下了逐客令:再说房子的事,你我今后形同陌路。
四
夜色深沉,蛐蛐鸣叫,他把自己搁在床上,眼睛盯着宾馆璀璨吊灯,一夜无眠。内心深处,不停地默默数着,从1000数到1000万……天刚放亮,他一骨碌爬起,裹紧风衣,疾步向眼镜男人家里赶去。
他说看好徐州市场,决定投资1000万元开办一家红酒庄,诚邀眼镜男人当董事长,辛苦一次,再帮兄弟一把,全权打理。这一次,眼镜男人终于被说动了,暖暖望着他的眼,咬一咬牙说:行,回国创业,我帮!
黄槐灿烂,红棉嫣然,已到春暖花开季节。他再次回国,悄无声息办了一件事,把酒庄所有权改至眼镜男人名下。得知真相,眼镜男人召集全体员工,当众表态:酒庄永远不是我的,我只是代为管理。
他从没想过要靠这个酒庄赚钱,只是把它当作一种寄托,当成一条和眼镜男人联络的纽带。犹如四处飘零的风筝,只要线还攥在手中,心里就会感到踏实,灵魂就会叶落归根。
后来,他还把一对儿女带回国内,寄养在眼镜男人家里。他说,鸟倦归林,鱼寻故渊,树高千尺,叶落归根,他的家业迟早要回归祖国,儿女也要归亲认祖,放在大哥身边,朝夕相处,耳濡目染,孩子们能够学会做人的道理。
春节团聚,两家人照了全家福。眼镜男人开心地说:女孩14岁,男孩13岁,聪明伶俐,都很争气,尤其男孩,是个学霸,年年考试年级第一。
他叫孙胜荣,欧洲华人商会副会长、西班牙中西百货协会主席团主席,浙江丽水人;眼镜男人叫张爱民,江苏徐州人,2019年2月被评为“江苏好人”。
举杯同庆,温情满屋。张爱民说,有一次他带两个小孩去澡堂洗澡,男孩对他说:大伯,等您老了,我给您搓背。
张爱民说得目光潮湿,他一抬头,柔和的灯光下,孙胜荣正深情地望着他的脸,眼光暖暖的。
(注:故事素材来自人民日报微信公众号)
作者简介:展爷,本名覃展,男,壮族,大化瑶族自治县人。广西作家协会会员,曾在《民族文学》《广西文学》《北欧时报》等国内外报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杂文、报告文学等100多万字,著有作品集《本乡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