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是一名普通的侗族农民，随着时光流逝，我对外公的音容笑貌渐渐模糊，但对他的生平往事却历历在目。

小时候我家住在一个叫拉平的偏远石山小村，父亲在外地工作，母亲一个人在家劳动，无暇照顾我，便把我送去外公家。外公居住的村庄叫做过沙，虽然距离我们村只有十公里左右，但因沿途都是陡峭山路，得走上一个多小时。记忆中，过沙是一个典型的侗族村寨，家家户户都是泥墙泥瓦房屋，木质门窗雕龙刻凤，别具特色。

在旁人看来，外公不苟言笑，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威严和神秘，不易接近，表哥表弟甚至几个舅舅，在外公面前从来都不敢大声说笑。外公从小学习专研祖上传下来的医术，所以他的医术非常精湛，在当地小有名气，在《天峨县志》中都有对他的记载：“杨通文信奉道教，是道首之一，追求神药两解，既为当地办丧事，做道场，又为百姓寻药治病。一机关干部独子重症，他用草药医好后，该干部给重金酬谢，被他谢绝，从此他的医术和医德远近闻名。他的一生行道多法、医术精湛，被县内百姓公认……”每年有一半的时间，外公都是背个药箱在外奔波，偶尔回家，也住不过两三天。外公四处奔波，一辈子都是在救死扶伤、乐于助人的事业中度过。

由于外公喜欢我，所以我不怕他。在外公的家中，有一只祖传下来的长长的牛角号，经历了几代人，外表显出古老光滑。除了做法事时使用，闲时，外公也喜欢坐在门前，吹上一阵。村里的人都说，外公吹牛角号的技艺是无人可比的。那悠长、响亮的号声，在山村的黄昏，会传得好远好远，似是一种对远古生命的呼唤，也似在诉说一个个古老沧桑的故事。外公吹号时，我就站在一边，他吹一阵后，会把我抱上他的膝盖，握住长而大的号角对准我的嘴，教我鼓气吹。然而，年幼的我，哪有力气吹得响。每每这时，看着我涨红的小脸，外公便哈哈大笑，摸着我的小脑袋，继而自己又一次吹响牛角号……

六岁那年，为了就近入学，母亲把我接回家，从此就很少见到外公了。

最后一次与外公见面，是外公为邻村群众治病，途经我们家。当时我并不知道，其实外公自己也已经身患重症。那一次，父亲和母亲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杀鸡磨豆腐，准备了一桌当时农村最丰盛的饭菜。饭桌上，外公和父亲一起喝酒谈笑，直到深夜。待山村完全安静下来，我老老实实地坐到外公身边，不懂事地听父亲和母亲劝外公还是趁早去住院，去动手术……外公沉默不语。我清楚地看到外公眼里含着晶莹的泪花，他轻轻摸摸我的头：“好吧，为了你们，我去试试……”

其实，外公自己就是医生，他很清楚自己的病情已属于晚期，以当时县级医院的医疗设备和水平，去动手术，只会平添痛苦和加快生命的完结。然而，为了给亲人精神上的安慰，不让亲人因此感到伤心和遗憾，外公还是顺从地走进了医院……动完手术不久，外公被亲人用担架抬回家。此后，外公一直没能再站起来。没有人能够再看到外公背着一个陈旧光亮的药箱，匆忙地奔走在乡间小路上……

那段时间，因为上学忙，我也没能去看望病卧在床上的外公。

一个多月后，外公不幸去世。噩耗刚传来时，我并没有哭，我只是不敢相信外公会这么早的离开我们，他一生做尽善事，他曾经为很多人解除了病痛，而且他才六十二岁……直至随着母亲走进灵堂，看到外公高大威严的遗像，看到他的弟子们在丧事现场隆重地举行开天窗、上刀山、下火海等仪式，看到门里门外从各地赶来追悼拥挤的人流，以及亲人们伤心的悼哭，我的眼泪，才成串成串从脸上滚下来。我终于明白，今生今世，我再也见不到外公了……

三十多年过去，不管是亲戚朋友还是知情乡邻，对外公的议论和评价，都是一致的尊重和怀念。前几天，雨雾蒙蒙，我到过沙参加当地侗族小寨的民俗活动，随几位老表到后山考察，经过外公墓前，小憩祭拜，看到墓碑上刻着由当地一位老先生撰写的碑文“道法玄通真善果，医术精湛扶垂危”，蓦然间，幕幕往事涌上心头，脑海中外公威严的面容渐渐变得清晰，我的泪水禁不住又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