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渐丰,草木复绿,翠竹婆娑摇曳,大鸟振翅腾起,满耳扑哧有声。荆条蒺藜之间,流出潺潺清溪,极有耐心地在石尖跳跃,跌宕起伏,叮咚脆响。泛着粼光的青蛇嗖地蹿出,叭地堕落,一泓溪池荡起圈圈涟漪。旭日初升,晨风拂面,踩碎的露珠沾湿裤脚,足祼之上一片清凉。外祖父在坟上铲草填土,喘气粗重,额上汗珠点点。待到摆上供品,竖起纸幡,燃起香火,外祖父向我们招手:“孩子们,过来读书。”
红水河畔,顿时响起朗朗书声。我和表弟们席地而坐,引吭发声,脸膛通红,脖上青筋历历可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外祖父兜圈转悠,手上提着竹枝,让我想起教室里那根不寒而栗的教鞭。他绷脸皱眉,侧耳细听,捕捉谁在偷懒敷衍,谁在故意歪曲。稍有走神,呼的一声,头上便落了竹枝,倒也不疼。外祖父只是虚张声势,竹枝在头顶撕裂空气,再轻轻敲下,但他脸上已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厉声喝斥:“再不读书,就一辈子跟牛耙田!”
我们不怕耙田,但怕饥饿。孩童时代的记忆,尽是饿得眩晕,犹如恶狗,把肠胃撕得绞痛,把眼睛戳得发绿。用力读书,更加饿了,眼睛透过书扉,觊觎坟头供品,那只香气袅袅的熟鸡,那碟油亮发光的腊肉,甚至那碗粗糙生硬的米饭,都让我们口舌生津,垂涎不已。读书完毕,外祖父用刀割肉,我们一哄而上,大快朵颐,吃得嘴唇油亮,胸口一片湿漉漉。野狗乘虚而入,抢肉飞奔,我们一路紧撵,硬是从狗嘴里夺回残肉,拍一下灰,咀嚼吞噬,吃得回香无穷。
祭祖怀旧,孩童时代的我们,并不深解其意;清明晨读,倒是磨砺了耐性,忍受之后便是充饥解馋,那是美得不能说破的事情,夜晚沉睡,还能被自己的笑声弄醒。外祖父毕竟是村夫,只识得一知半解的《三字经》,如此重复,难免枯燥,终于有一年清明,他面色凝重,歪头细想,然后转脸看我:“你是长孙,你来领读,内容由你来定。”从来都是被老师罚站的我,犹如拨云见日后的光亮乍现,瞬间有了翻身做主人的豪情。我昂首挺胸,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嘴上爆裂:“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表弟们跟着念读,震得四谷回响。我却惊奇得瞪圆双眼,因为,我的外祖父正襟危坐,嘴唇张翕,跟着读书,成为虔诚的学生。
从此,我仿佛找到了朗读的乐趣和骄傲。翻阅字典,学习拼音,对着镜子咿呀朗读,虽说比不了吊在墙上的广播那样字正腔圆,倒也有板有眼,这在当时满嘴土话的山村孩子里,显然已是鹤立鸡群。每天放牛,人走前面,牛随其后,我诵读古诗,声情并茂:“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摇头晃脑,如痴如醉,直到耳畔响起大人犀利骂声,回头一看,牛已踩裂一溜田埂,啃光一垄庄稼。
有一次,学校的方老师神情严肃地问全班同学:“全乡小学生朗读比赛下周举行,我校只有一个指标,谁敢参赛?”“我!”我率先举手,环顾四周,大伙才争先恐后举手。方老师思索良久,他要做决定了,我紧张地盯着他的嘴,想要帮他把我的名字说出来。可是方老师却说出了另一个女孩的名字,我急得噔噔跑上讲台,把教鞭压上膝盖,叭地折成两截,咚地丢在老师面前:“不拿名次,我扛根木头回来,给你揍扁!”方老师睕我一眼,并不说话。我收腹挺胸,声如洪钟:“抬眼望,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我天生嗓门大,说话激起嗡嗡回音,铿锵诵读声中,方老师僵硬的脸一寸一寸泛活,渐渐回暖,有了红润,涌出酒窝,我知道他笑了。随后,他拍案而起:“好,你去!”果然,那次我获得全乡第二。
多年以后,我回到故乡。清明时节,山脊云雾氤氲,古榕抽芽,柔柳吐绿,黄槐灿烂,红棉嫣然。当年清明晨读的坟山,外祖父长眠于此,墓穴之上杂草丛生,我题写的碑文,已是青苔斑驳。
“无花无酒过清明,兴味萧然似野僧;昨日临家乞新火,晓窗分与读书灯。”我不禁想起王禹偁的诗,唐宋时期清明节前一日,禁火寒食,待到清明晨起,点灯读书,激励奋进。外祖父一生耕作,却要子孙坟前读书,与其说是告慰,不如说是寄托。痴心朗读,有了感悟,我把嘴中句子,重新组合,付诸笔尖,纸上的文章便川流不息。读书变成写书,就连方老师也始料不及,可惜他也没能看到我写的书,他的坟茔,挨着外祖父,隔着一簇叶片细窄的鸢尾,开着清瘦的蓝花。我把新出的小说集,恭敬摆到他们坟前,双膝跪下,深深叩首。
我想,还是读书吧,他们熟悉我的声音。眼前阡陌交错,空旷无人,我挺胸站立,大声诵读:“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