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融水苗族自治县芦笙展览馆里，时常传出优美悦耳的芦笙曲。寻着曲子而去，在芦笙制作作坊里，一位精神抖擞、眉目慈善的老人正在把弄一把小芦笙，他吹吹停停，用工具修磨笙管弹片，耐心细致地校正着音色。这位工匠就是桂湘黔边区闻名遐迩的芦笙王梁炳光。梁炳光已经80岁高龄，来自融水苗族自治安陲乡乌吉村岩板屯，因制作芦笙和传承芦笙文化而闻名，2005年被柳州市评为首届“十佳民间艺人”，2008年7月被自治区文化厅评为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2012年被文化部命名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是柳州市第一个荣获国家级传承人殊荣的苗族芦笙王。

芦笙王的成长过程

1939年4月，梁炳光出生在元宝山山腰里的一个苗族村屯。梁炳光记得，在他小时候，每到春节，村村寨寨芦笙一响，男女老少就兴高采烈地聚集到芦笙坪，载歌载舞，欢度民族传统节日。那时的梁炳光多么渴望这幸福景象能够长久定格，从此，制作精致优良的芦笙，让优美动听的笙歌带给人们更多欢乐便成为他的信念。

9岁的那年冬天，岩板屯几经周折从贵州请来芦笙制作名师，寨老安排师傅住在他家。他知道后欣喜若狂，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白天跟着师傅进山砍竹扛木头，晚上陪着师傅在灯下制作芦笙，硬是把制作的整个工序牢记心中，并在随后的日子，自己动手制作了几把芦笙，虽都没有成品，但他还是高兴极了。

12岁那年，在他苦苦恳求下，父母将年猪杀了，用左腿猪肉作为礼物，去拜师学艺。师傅看到梁炳光如此真诚，又对芦笙痴情，便认了这个徒弟，并将芦笙制作技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不久，在师傅的精心指导下，他制成了人生中的第一堂芦笙。

执着的追求，不懈的努力，创造了梁炳光芦笙事业上的一个又一个奇迹。他16岁就独立带领团队，为苗族村寨制作芦笙；17岁那年，他的团队为安陲乡岩脚村制作了一堂芦笙，在比赛中名声大振，从此被苗山人民誉为制作芦笙的“名师”。成名以后，每年秋后，梁炳光和他的团队约请不断。当时，湘黔桂边区苗村侗寨流传这样一句顺口溜：“制芦笙，找炳光；芦笙响，同年等。”

梁炳光认为，芦笙制作工艺是苗族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应代代相传，不断地发扬光大。芦笙制作工艺，非常有讲究。

第一步是备料。制作芦笙一定要用海拔1000米以上的元宝山生长的头小尾粗的“芦笙竹”，同时选用纹理顺直、质地松软、疤节不多的杉木，两种材料经过草木烘烤后，分别用来做笙管和笙斗。

第二步是修制笙斗及竹管部件、打制安装簧片。即先将整块笙斗毛坯料修成呈纺锤形，从中破为两半，分别挖掏出内膛，待装入笙管后再用胶黏合，外部用细篾箍5至7圈而成。长46至56厘米、宽4至9厘米、高3.5至8厘米，细端再接一根长约15厘米、外径约1.8厘米的竹管为吹口。紧接着在笙斗中，呈75度至90度角纵向插入两排笙管，多为6管，也有4管或8管。每管入斗处装有一个呈长方形、梯形、菱形或三角形的铜制簧片，每管进斗处开有一个圆形按音孔，笙管上端管口通透，下端管口堵塞不通。簧片多用响铜制作，簧料下好后，划出簧舌轮廓线，用小凿子凿透，锉削掉毛刺，放入炉火中加热，待到微红时，用钳子将簧框略微夹拢一些，使舌与框之间缝隙缩小，然后放入水中蘸火定型，这种经过“火炙”的簧片，吹奏时省力，音色美妙。

第三步是定音。一堂芦笙的每一把芦笙都必须同一个音位，音位一般由高到低有六阶之分，音位不同吹奏出来的声音会参差不齐。为了使同一堂芦笙音高一致，音位协调，音调和谐，制作师必须耐心细致，在听音矫正中反复修刮簧片，调整气孔。簧片越薄，声音越清脆，竹竿洞孔位置越高，声音越浑厚。这一步骤就是一个视、听、动协同工作的过程，也是检验制作师技艺水平高低的关键。

芦笙技艺的创新发展

梁炳光说，在湘黔桂边区，苗族芦笙文化有其独特的审美理念。所谓“芦笙响，五谷丰、六畜兴，人丁旺、事业成”，就是苗族芦笙崇拜的一种共同心理。逢年过节，村村寨寨都要举行芦笙比赛，比赛的胜负取决于芦笙响亮的程度。如果一堂芦笙音亮响彻，音质悦耳，音域宽广，声音能够久久地回响在千山万弄之中、环绕在苗族村寨之中、停留在人民的心目中，那么，这堂芦笙就一定是获胜者。所以，制作芦笙，面临诸多挑战。

首先，要听音悟道，创新发展。20世纪80年代初期，湘黔桂边区芦笙同年活动一浪高过一浪，牵牛上树、村寨同年、同堂竞技、万人同乐的活动方式，更是吸引周边村寨50多堂芦笙积极参与、踊跃角逐，场面甚为壮观。1981年秋天，为使村民在农村改革初期凝心聚力建设美好家园，一个苗语叫“哥同”的寨老，背着糯米饭，带着酸鸭，远道而来邀请梁炳光去帮忙制作芦笙。梁炳光备受感动，当即接受邀请，并一同前往。但如何制作一堂让人民群众满意的芦笙，梁炳光却没有足够的底气。他一到村中就摆弄工具，三天三夜不能入睡。第四天深夜，他在半醒半睡时，忽然悟出了什么，连夜带着团队逐村逐寨参与芦笙演奏，静听各村各寨芦笙曲调，听取群众的评价。21个夜晚过去了，梁炳光终于下定决心，创作一种名为“过九”的新型芦笙。一个月后，新型芦笙制作出来了，村民欢欣鼓舞。大赛那天，人山人海，50多堂芦笙同声共鸣，笙声震天动地。而远在5公里外坡顶上的评委们从混杂的声音里，清晰地听到“过九”新型芦笙的声调及其吹奏的所有曲子，这个村子终于荣获了当年的芦笙比赛冠军。梁炳光深有感触地说：“听音悟道，以柔克刚，独树一帜，出奇制胜，这是传承和创新苗族芦笙技艺必须具有的素质和胆识！”

2008年7月7日，梁炳光从南宁捧回“广西壮族自治区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光荣证书。他无比激动，热泪盈眶，心里默默地想，要用实际行动表达对党和政府的感恩之情。当时，全国上下如火如荼地开展喜迎北京奥运的各种活动，69岁的梁炳光想制作苗族历史上最大的芦笙，代表苗族人民向奥运献礼。他动员全家人，一起锯杉木、砍竹子、炼黄铜、修弹片、调音高。经过一个多月的艰苦奋战，梁炳光和他的家人终于制成湘黔桂边区有史以来最大的芦笙王，并于8月8日北京奥运会开幕当天，通过融水苗族自治县芦笙队进行展示，中央电视台、广西电视台等国内主流媒体争相报道，产生了积极的影响。现在，这把标有奥运会会徽、15个奥运项目标志、总重量达219.5公斤、高过三层楼的苗族芦笙王，一直屹立在融水苗族自治县活动中心的展馆里。

梁炳光说，苗族芦笙文化，实质就是民族团结文化、青年婚恋文化、村寨同年文化和老少节日文化。制作芦笙，传承芦笙文化，一定要牢记民族、青年、村寨、老少这4个关键词。芦笙文化已浸入苗族人民的血液之中，包含着苗族传统教育、婚姻爱情、广场娱乐、爱国教育等方面的文化，它既是苗族的民族凝聚力、向心力的源泉，更是苗族人民最宝贵的精神财富。自幼在芦笙陪伴下成长的梁炳光，比一般人更有芦笙情结，他不仅要做一名技艺精湛的芦笙制作师傅，更要做一名集演奏、舞蹈、伦理、文化于一身的芦笙文化大师，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苗族传统优秀文化在苗山村村寨寨中闪烁出更加辉煌灿烂的智慧光芒。几十年来，梁炳光带领芦笙队参加500多场同年活动，在参加过的189场芦笙比赛和芦笙广场舞比赛中，先后荣获上百个一等奖。

梁炳光的美好愿景

梁炳光经过自己的不懈努力，已经成名成家，成为湘黔桂边区各族人民心目中的芦笙王。但他说，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他肩负光荣使命，他要做的事情还很多，他的美好愿景是将苗族芦笙文化送到校园去。为了这个目标，他深入苗族村寨，采集芦笙文化资料，目前已经收集整理了30多首苗族传统芦笙曲子和300多首芦笙情歌，学会了20多支苗族传统芦笙舞蹈，自己出资摄制400多张苗族芦笙文化的光碟。带着这些财富，他经常到学校给师生们讲述芦笙饰品的打制、芦笙演奏的技艺和芦笙广场舞蹈的要领。他说，要用自己搜集到的资料，协助县民族中学做好苗族芦笙文化教材《苗族芦笙》的修改完善，力争使教材成为普及苗族芦笙文化的工具书。

将苗族芦笙制作技艺世代传承下去。梁炳光牢记传承苗族芦笙文化、传授芦笙制作技艺、培养苗族芦笙制作师资、宣传弘扬苗族芦笙优秀文化的光荣使命，2016年以来，他根据自己的能力和条件，每年在融水县城举办芦笙文化培训班，每次培训15名以上农村贫困学员，通过培训，让他们学有所长，自主创业，脱贫致富。当然，芦笙制作是一门精湛的技艺，不是一次培训都能够学成的，所以，他始终坚持开门办学，让学员们随时来学，专题研讨，随时跟班，提高技艺。现在，梁炳光培养的42位徒弟已经独立为师，独当一面，在各乡镇建立芦笙作坊，带动了近100个贫困户通过芦笙文化产业实现脱贫，让苗族芦笙同年活动成为丰富苗山群众文化生活、增加家庭经济收入的有效途径。苗族芦笙坡会，是苗山各族人民悼念先烈、消灾祈福、鼓舞斗志、交流感情、集体聚会的盛大节日，是集歌、舞、乐于一体的集体活动。芦笙坡会不仅给人民群众带来集体聚会的机会，而且给人民群众带来才华展示、谈情说爱、交友叙旧、传递信息、交流技术、商品交易等方面的便利。良寨乡归坪村高基屯，2014年与融水芦笙协会打同年，获得各界资助巷道硬化、停车场、寨门、灯光球场、芦笙柱、天热防火池、宣传栏、广电器材、屯级公路维修、水井维修、公厕等建设项目投资550多万元，村容村貌焕然一新。目前，融水年接待国内游客400多万人次，旅游总收入超过27亿元，旅游收入约占全县地区生产总值的35%，成为各族群众脱贫致富的重要产业。梁炳光说，芦笙作为村寨旅游项目、脱贫产业，必须各有特点、各具特色，如果村村寨寨千篇一律，没有特点和特色，那么，就没有吸引力，就无法让当地群众增收。所以，他和徒弟们有责任、有义务帮助和带领苗山村村寨寨发展特色芦笙文化产业。

梁炳光致力于将苗族芦笙传统制作技艺的“秘方”世代传承下去。梁炳光说，芦笙传统制作技艺濒临失传的最危难时期，是“大跃进”那年。1958年芦笙制作工具被上交“炼铁”，此后十余年，芦笙文化被打入冷宫。改革开放后，芦笙文化又繁荣起来。但由于制作芦笙赚钱不多，加上工序繁琐，年轻人宁可去外面打工、闯世界，也不愿干这一行当。为了不让这门传统技艺失传，梁炳光把儿子梁顺光、梁瑞辉召回，并于2014年建立制作基地，由儿子进行管理。两个儿子从广东买来数控雕刻机和电动工具，锯竹子、削木皮、挖笙斗、断铜片等工序都用机器完成，省时省力，制作的芦笙外观光滑明亮，音质与手工制作的一样。为了改革和创新苗族芦笙传统音调，梁炳光主动向在广西艺术学院学习的孙女梁展请教音乐知识，进而在原6音管笙基础上，创新3个八度以上的音阶，扩大苗族芦笙音域，成功制作9管、12管和多音、多管的现代芦笙，最终突破了传统芦笙只能吹奏、不能演奏、更不能演奏世界名曲的局限。现在，梁炳光制作的新型芦笙，已经成为各级艺术团体定制的乐器，梁炳光和徒弟们经过努力，终于实现苗族芦笙走向舞台、走向世界的梦想。

现在，梁炳光的两个儿子成了苗族芦笙制作师傅，都在融水县城带徒弟开芦笙制作店面；3个女儿成了苗衣苗锦设计“大咖”——一个在柳州胜利商城经营“佩呜”民族服装店，两个在融水县城开设苗衣苗锦工作坊；两个女婿致力于苗歌文化研究；孙女梁展正在广西艺术学院深造、已经三次夺得芦笙坡会的“金花”称号。梁炳光的家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苗族芦笙之家。

（杜 遵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