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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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怪,我这一生,注定跟纪实写作这个行当有缘。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还在念高中的我,就成了县里的通讯员,县广播站给我发了个红色胶皮通讯员证,不久又换为记者证,签发机关是融水苗族自治县委宣传部。这证件,我至今还保存着。倘若再往前数,则在刚上初中时,也当过一阵子“记者”的。那年按上级命令,我们新安初中全体师生上了揽口水利工地,在永乐黑龙潭一干就是一个学期。
挖了一个多星期的土方,工地指挥部要求学校出一名通讯员,为指挥部广播站写新闻报道,以丰富工地文化生活、鼓舞众人斗志。写报道这个事,学校交给了我,我也不揣高低深浅,成天拿个本子在工地上颠来跑去。从此,指挥部的高音喇叭广播里,就播送出了我写的消息。
然而我的理想却是当一名作家,能写出《艳阳天》这样鸿篇巨著的作家。
初中两年里,我读完了浩然的《艳阳天》《金光大道》,柳青的《创业史》,李英儒的《野火春风斗古城》,高尔基的《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以及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大量文学名著。从那时起,作家这个光芒万丈的名词,便在我心里扎下了根。
但现实的坚硬,却令我的作家梦如此的遥不可及。
我仍旧只能日复一日地在宿舍和教室这两点一线间奔忙,其间我数度请求改行调动,要到县文联或者文化馆这类写作机构里去实现我的作家梦,上头回复说这个你连想都不要想。没办法可使了,我干脆请求到边远山乡去工作,企图搞“曲线救国”,然而最终,结局很惨烈。讥讽、嘲笑乃至恶语攻击,无一不飞向了我。直至融水砖瓦厂为闯出一条生路,决计上彩釉砖项目,组建万鹏集团公司,我的作家梦才有了一线转机。彩釉砖项目负责人三顾寒舍,力邀我出任万鹏集团政宣科长,为他们的伟大事业当吹鼓手,正式调动难度大,那就先借调吧。于是我离开县二中,到了筹建中的万鹏集团公司。于是,就有了我进入新闻行业的敲门砖——《红土地上变奏曲》。
当然,在此之前漫长的十年间,我的创作并未停止,总有诗歌、散文、小说时不时在公开和内部发行的报刊上露脸,这一时期的作品,累加起来也有大约二十万字。
“作家的一切经历,都可以成为创作的素材。”此话我深信不疑,但如果连一张安静的书桌都没有,文学创作又从何谈起呢?
在万鹏公司干了一年,正式调动连影子都见不着,《桂中日报》整版发表了《红土地上变奏曲》后,我便直接应聘到了这家报社。
形势并不乐观。改革带来的单位用人方式灵活并不等于砍掉了体制所有的门槛,《桂中日报》声明无法解决单位进编和柳州户口,融水二中也来函催逼我尽快回去。迫不得已,我向学校申请辞去公职,应聘到《防城港日报》。我不适应防城港,最终,还是回到柳州。1994年11月,《流通报》终于解决了我和妻子的调动、进编以及户口。在那拼命干了两年多,心中的作家梦又抬头,于是背起行囊,继续寻觅诗和远方。《惠州晚报》《南国早报》《广西商报》一路走来,都难遂我意,直至最后,才不得不死心塌地躬耕于柳州的《龙城教育》。
这是一个全面改革开放的时代。邓小平南行以后,中国大地春潮滚滚,体制内外不断角力,铁饭碗日益失却原有的魅力,人人心中充满希望。在这样一个时代里,作家的冠冕逐渐褪色,而记者的名头则格外响亮起来。《东方风来满眼春》《变化》《交锋》,乃至《南方周末》的“主编寄语”这类名记者笔下的著作,都成了读者心目中的经典。
这一时期,我写下了数百万字的“非虚构”作品。其中尤以《世纪梦圆》《变化》《探秘柳州职教现象》等较为出色,《变化》挂上我的博客之后,著名的“三苗网”很快便全文转发。《世纪梦圆》和《探秘柳州职教现象》在《广西教育》杂志发表后,百度文库、百度学术、知网等相继收入其中。
这同时又是一个鱼龙混杂的时代。作家光环淡漠、文学热潮消退后,大批文人这时候纷纷下海,大家见面不再谈诗,而是大谈特谈汽车指标、钢材配额。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县城,歌舞厅、洗脚房多过米铺,电影院装上了跑马机,而书店,更是早已租了出去。这个时候,我妻子还常常拿她外甥小时候极懂事,大冷天过河时脱掉鞋袜背老人下船上岸这事来教育儿子,却何曾料想得到,在街边救助跌倒老人的小伙子反而被诉上法庭这类耸人听闻的消息,已赫然上了报端。因此,回看我写的《铸魂》,那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真情与柔软,便是这个时代弥足珍贵的温暖和亮色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