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转第28版)
此后,金龙成了我家的常客。我家虽然不富裕,但他第一次来时,我父亲还是把家里正在下蛋的母鸡杀了招待他。
那天夜里,煤油灯发出暗淡而温馨的光芒。一盘菜,一壶酒,他们畅谈了很久。后来,父亲给金龙介绍了对象,对方家境还不错,也是外来人,他们一见倾心,金龙就把户口转到了古镇,结婚,生子。
没有工作,又要生活,金龙尝试着做生意。经常出门在外,金龙渐渐地与父亲的来往少了,可父亲依旧挂念着他。
就在他搬到县城居住后,父亲每次进城,也总要去看看他。
日子飞逝,金龙的生意越做越大,办起了机制炭加工厂。
每天,金龙的工厂浓烟滚滚,在山间飞舞,仿佛乌云压顶,空气中飘浮的颗粒物染黑了树木,一些树木开始枯萎。可是金龙,发了疯似的,加大生产,附近的居民怨声载道。
很快,我接到了投诉电话。作为环境监察员,我到了现场。可是面对一个和父亲相交多年的挚友,我的叔父辈,我该怎么办?
当我看到他时,彼此都很尴尬。
机器在轰响,工人在忙碌,他那被炭灰染黑的脸庞,只留下两颗晶莹的眼珠和一排洁白的牙齿。
金龙哭丧着脸,述说生产的艰难:遇到了经济危机,产品价格上不来,经济状况每况愈下,等等。
我一直不敢正视他,手中的笔似乎在微微颤抖。但我不得不写,每一个字,都是对他的无情的控诉。
当我合上监察记录,抬起头看了金龙一眼,他面无表情,而我却涨红了脸。
“龙叔,晚上一起吃个晚饭吧。”我说完,便匆匆离开,丢下他一人在空地上伫立。
金龙如约而至,父亲也早早等候。两兄弟见面,一扫满面愁云。那天晚上,我们都喝了一些酒,父亲只字不提工厂污染的事,而是来到河边,坐在河堤上。
清凉的河风徐徐舔着脸庞,河流沉闷的声音飘散在空中。他们并排坐着,抽着烟,两颗火光在空中时隐时现,明灭不定。我就站在他们身后。
“金龙,你对红水河的热爱从未改变啊,就连房屋都建在红水河边。”父亲说。
“是啊。”金龙回答。
“天峨的山水有灵,是因为没有污染,我们从遥远的地方来,生活在这里,死了,也不能玷污这片土地啊。”
“大哥,我明白您的意思。”
那天晚上,他们聊得很久。父亲对我说,你金龙叔是个识大体的人,他不会为难你的,你要好好工作。
第二天,工厂开始停产整顿,他送我走出厂门时,我看到阳光满满地爬在他那有些斑白的发丝上、几条水波般皱纹的额头上、厚实宽大的肩膀上。渐渐地,金龙在日光中成为剪影,贴在了山水间,也贴在了我心上。
有一天,我和金龙在街上偶遇,闲聊中他说:“我想好了,我要生产竹木制品,环保、原生态、无污染。”说完,金龙笑了。
三
红水河两岸青山舞动,高耸入云,湛蓝的天空,游走着一丝白云。打鱼郎(一种靠捕捉小鱼为生的鸟)箭般在河面上掠过,躲过翻腾的浪花,叼起小鱼,在空中划着优美的弧线,然后停在树干上。火红的木棉花,热烈绽放,倾听着远方鱼妹子悠长的歌声:
红河哟,
三千里,
哥想妹妹,挂云里。
红河哟,
远远去,
妹想哥哥,在水里。
妹想哥哥,在水里。
歌声飘在峡谷间,鸟儿陶醉在山林里。风儿,匍匐在树叶上,却惊动了吱呀吱呀歌唱的知了。歌声飘在石滩上,浪花拍打在石缝间,像用埙(一种陶制乐器,梨状,多孔,声音低沉悲怆)吹奏深沉悠远的伴奏。歌声惊动了乡间小路,包医生停下来,透过树叶间的缝隙,远眺着红水河。
在小路上,歌声透过密密匝匝的树丛,沿着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朝包医生走来。近了,近了。
两条粗大黑亮的辫子,精致美丽的壮家衣裳,小巧玲珑的曼妙身材,面容清秀,两汪泉眼,鼻梁高挺,红水河畔的好女儿。她看到了包医生,停住了歌唱,瞬间木棉花染红了小脸。
他们相视,莞尔一笑,擦肩而过。包医生白净的脸庞露出甜蜜的笑容。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
“阿妹,纳福堡怎么走?”
“去干吗?”阿妹反问到。
“去给人看病。”
“你就是包医生?”
“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知道!”阿妹扭过头笑一笑,包医生也笑了。
从那以后,纳福堡的群众都乐意叫包医生看病,大病小病都叫他。包医生也是每叫必到,全心全意服务。
阿妹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一天,族人宴请包医生,杀鸡宰猪盛情款待。阿妹喜出望外,早早守候在包医生的身旁。
饭没了添饭,酒没了斟酒,叫她坐下吃饭,也不吃,故作从容的面容下难掩羞涩的神情。
阿哥瞥见阿妹,便洞穿了她的心事,举起大杯来邀包医生。农家醇香的玉米酒,香味绕梁三日而不绝。屋外和风细雨,给红水河的涛声伴奏,演绎着浓烈的乡情。
包医生和阿哥扳着肩膀回家,迷迷糊糊躺下,树叶、泥土的芬芳从纱窗口钻进来,蹑手蹑脚抚摸着包医生的皮肤和神经,他鼾声正浓。
第二天清晨,鸟儿正在歌唱,雨早就停歇,清新的空气唤醒了包医生。包医生下床穿鞋时,才发现一双绣着鸳鸯的鞋垫。
“好漂亮啊,你绣的?”
包医生盯着阿妹时,朝霞正从窗户跳进来,舔着阿妹的脸颊,一抹红云在阿妹的羞涩中飞扬。
月光,在悠然远去的红水河上跳动,像一只不安分的手撩动阿妹的芳心。故乡的方竹,低头看着月光的影子,怎么也猜不透两个偎依的身影。
阿爸阿妈定好了办火炮酒(壮族举办婚礼的一种形式,亲戚朋友庆贺的方式是燃放鞭炮)。他们结婚那天,四邻乡亲都来庆贺。你放母鸡带仔(鞭炮的一种),我放轰天雷;你放大地红,我就放礼花。鞭炮声声震天响,峡谷幽深,却也怎么装不下这热烈的鞭炮声,鞭炮声越千山,飞翔在大地上空。
婚后,包医生转业了,他带着阿妹到古镇谋生,并拜访了父亲。
此后的日子里,包医生开起了小药材铺,经营着他们的美好生活。然而,自主谋生谈何容易?那时,向阳古镇是一个藏龙卧虎之地。在知青上山下乡时,从北京、上海、天津等地来了一批批医生,他们个个身怀绝技。父亲回忆说,就是他们,在这个偏僻的古镇上,实施了当时整个广西的第一例颅脑手术。
然而父亲也不忍心看着这个新来的包医生就这样在古镇上艰难生活,就借着下乡出诊的机会,逢人便言说包医生的医术高明,主要有两个事例:
一次,我发烧,消瘦,闻不了油腥味。包医生看了后,出了个方子,三天后我退烧了,病情有了好转。后来,我才知道那叫肝炎,很难医治的一种病。
还有一次,有个少年脸上长满了痘痘。医院给他开出一百多块钱的药,依旧没有什么效果。后来他找到包医生,包医生说这不是青春痘,是炎症。随后给少年开了一支五角钱的氯霉素注射液,用来擦拭。一个星期后,我们再次碰到这个少年时,他已然变了一个人,脸庞不但恢复了光滑,而且并没留下痘印和黑斑。从那时起,父亲更是打心底佩服包医生,觉得和一百元相比,五角钱分量更重,它满载着包医生沉甸甸的医德和为人民服务的品德。
父亲不遗余力地为包医生做宣传,越来越多的人去找包医生看病。他也凭着高超的医术,全心全意服务着古镇及四周乡村里的群众。渐渐地,他发了家,办起来个人诊所和药店。
繁忙是掩盖人性变迁的最佳借口,有好长时间,包医生没来找父亲了。父亲就主动往包医生的诊所跑。然而,包医生确实很忙,父亲每次总是聊几句就走。
母亲劝父亲说:“不要再往包医生诊所里跑了,你没看出来他讨厌你吗?你说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话?”
“没说什么啊,就劝了他几句。”父亲回答母亲时有些遮掩。
母亲说:“劝几句,恐怕你挡住了人家的路,多管闲事,瞎操什么心啊!”
虽然,见面时,父亲和包医生都彼此打招呼,但是场面尴尬。
包医生的路越走越远,父亲看在眼里,似乎急在心里,但他不再劝说包医生。“事实会证明一切。”父亲说。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包医生的诊所不对劲,收费贵,以往小感冒一针就好,现在一个星期也不好。
终于有一天,父亲再也忍不住了,去劝说包医生,然而包医生根本没把父亲的话放在心上。
父亲没再说什么,只闷闷地抽着烟,他不相信包医生是个不讲道德情谊之人,只觉得他是一时犯糊涂。父亲依然往他的诊所里跑,虽然总有些尴尬,但父亲总是装出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直到有一次,父亲又去找包医生,包医生就让人向父亲说他不在。然而,父亲还是发现了包医生的影子,父亲没再说什么,也没再去找过他。
后来,包医生的门面渐渐冷清,父亲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看来,你在这镇子上待不下去了,你还是走吧,到别的地方去,用你的积蓄重新开个诊所,但是别再走老路子。”
父亲说完,走了。
后来,包医生的门面重新火了起来,在我读高中的时候,他还专程来看我,见到父亲,满面笑容地打招呼。父亲说,包医生终于又回来了。
去年某一天,包医生开车去金城江给个病人看病,半路出了车祸,人没伤着,而他扔下车子,自个搭乘中途路过的巴士,赶着去给病人看病。
那天,天空很蓝,很纯净!
四
“一、二、三,上!”
当一只蚂蚁举着比自己大几倍的食物在路上飞奔时,老鹰被一张土布覆盖在矮小的身上,大袋笨重的货物压在肩头,他佝偻着身躯,快速走动。
“老鹰!”当父亲叫他时,他从笨重的货袋下探出头来,眼睛圆圆,鼻子鹰钩,小圆脸,活脱脱一个猫头鹰形象。
“正忙着,正忙着!”
老鹰说完继续干活。
老鹰是个农民,虽说个子矮小,但气力大,经常干装卸货物的活,以此补贴家用。
老鹰说话快,口音浓重,没多少人能听懂。因此,老鹰和北方人交往得多,他也叫我父亲为大哥。
老鹰很快认识了古镇西南面的一个女孩,最后他们结成了夫妻。
闲暇时,老鹰会坐在街头的案板上与人闲聊:
“老鹰,你说话我们都听不懂,你跟你老婆是怎么说话的?”当有人提出这个问题时,大家都哈哈哄笑起来。
这时候,老鹰也就装糊涂,大声说,听不懂,听不懂。
变色龙善于用颜色伪装自己,而老鹰则善于用语言伪装自己。他敏锐的鹰钩鼻下,永远都会擂出让人惊讶的事情来。
老鹰生性多疑,练就了一身说谎的能力,只要他一张嘴,就没一句让人信得过的话。
由于是外地人,许多人都对老鹰的身世很感兴趣。只见他摆出一个架势来,大拇指一翘,操着让人半懂半不懂的普通话说:“我可是满族,正黄旗,清朝皇帝都是我的亲戚。”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十分认真,让人们都相信这是真事。但细心的人也会多问一句:“既然跟皇帝是亲戚,怎么还跑这么远到我们这个偏僻的地方来?”
老鹰就支支吾吾,让人们本来就听不大懂的普通话更加含糊不清,也就跳过了。
老鹰每次跟人家借钱、借米、借油盐,总是信誓旦旦地说,保证按时归还。起初,大家看着他勤劳,又会装卸货物赚钱,也就信了他。然而,他的誓言总是迟迟没有兑现。人们实在忍不住了,见着他就问,什么时候归还,他总是回答“马上马上”。拖的时间久了,一些人不免讲起讽刺的话来。此后,老鹰见着他们总是躲着走,就是不跟他们碰面。
从此,古镇上的人们不再相信老鹰的话,都暗地里说他是大骗子。虽然如此,我父亲,作为他口头上的大哥,依然关照着他。
一天,老鹰急匆匆跑到我家来找我父亲。
“大哥,大哥,我老婆生孩子了!我当父亲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母亲便警觉起来,担心他又耍什么花招。
“恭喜你啦,老弟!”父亲向母亲使了个眼色,笑着看了看老鹰。
“但是……”
“没钱?”母亲抢着说道,“早知道你会这手。”
“是,没钱,出不了院啊,大哥大嫂,你们帮帮我吧,我就借四十块钱!”说着老鹰挤出了几滴眼泪。
父亲还是决定帮助他,于是瞒着母亲,和老鹰一同到医院交清了费用。老鹰感激涕零,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拉着父亲的手说:“大哥,谢谢你,我一定尽快还你,我讲话是守信用的。”
父亲并没有把他的话记在心上,他清楚他的为人。直至老鹰牺牲,那四十元也没还上。
那是在老鹰当上了银行保安不久。
那天夜里,一小片乌云悄悄遮住躺在山巅上的弯月,小城的夜晚有些寒冷。老鹰似乎已经感觉到蟋蟀在蹑手蹑脚地走动。有点风,凉飕飕地,冷不丁地吹着夜行人的后脑勺,让人瞬间暴起鸡皮疙瘩。
老鹰裹好衣裳,打着手电筒,开始巡夜。
突然两个黑影闯入他的视线,很快,在电筒光的照射下迅速逃离。老鹰紧追不舍,边追边喊,眼看就要追上,突然两个黑影转身朝着老鹰奔来。说时迟,那时快,老鹰瞬间倒地,可他死死拽住了一个黑影的腿,直至四周的群众赶来。
那晚,老鹰中了几刀,在送往医院的路上,他一直在说:“我当过兵,我当过兵!”
此前,他在人们的面前总说他当过兵,然而人们总是不大相信。现在,人们相信了!
五
火车,依旧在开着,父亲、金龙、包医生,他们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没有说话。
包医生拿出四个苹果,把其中一个放在空荡荡的位置上。苹果来回颤动,仿佛有人在玩弄苹果。
父亲扫视着兄弟们的脸庞,一切都在远去的恩怨中消散。
谁不曾年轻过,谁不曾奉献过。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涌进古镇的外来人,共有100多个省市县约占全镇80%的人口,他们都曾年轻过,都曾奉献过。
如今,古镇上五十岁以上的人操着各种不同口音相互问候,五十岁以下的呢?已顺利转化成名副其实的向阳人,因为他们都操着正宗的向阳口音,也就是清朝时期的凌云官话。
但是,无论乡音如何变迁,唯一不变的是,他们把所有的一切,都奉献给了他们的第二故乡——美丽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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