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版:60大庆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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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河山抹一笔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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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2月7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给河山抹一笔色彩

□ 羊 狼
天峨县向阳镇新址。(杨怀宇 摄)
 

在广西天峨县,有一座名叫向阳的古镇。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开始,一批批外来人到古镇创业谋生。他们无私奉献,在广大农村、龙滩水电工程以及地方发展和环境保护方面作出了积极贡献。然而,古镇只是美丽广西的一个缩影,每个地方都有那些远离故乡的外来人,他们把青春和热血抛洒在艰苦创业的地方,薪火相传、不遗余力打造美丽广西。谨以此文献给那些为美丽广西做出贡献的外来人。——题记

落日金晖透过玻璃窗爬上三人的脸庞。

岁月与记忆,在咔哒咔哒的轨道声中飞跃,透过他们被苦难揉浊的双眼,奔向一望无际麦浪翻腾的原野。暮色苍苍的容颜,透着铜色的光芒,月光浸染的光华,渗进发丝,在重拾记忆的季节,悄无声息地飘落,覆盖在头上,他们早已两鬓斑白。

在火车上,终于聚齐了。

朝着家乡的土地,心里惦念着,一个美丽的南方女子。

河流,女子的明眸在流动;青山,女子娇柔的身姿在舒展;还有那随风舞动的轻纱薄雾,洗涤艰辛与疲劳。这个女子,是他们共同的恋人,为了她,他们付出的心血,流成红色的河流,他们勤劳的足迹,是献给她最动人的亲吻。他们把青春和生命换成了赌注,一辈子陷入对她的深深依恋之中。

远在北国,心系南方。回家的路途如此漫长,漫长得像刻骨铭心的记忆,与她同甘共苦的忧伤。

融入,是疼痛的历程。他们记忆里的悲伤,凝聚在另外一个人身上,他叫老鹰。

这一次,他缺席了,在那空荡荡的位置上……

人流,奔跑着涌向列车。

“从窗户进!”

这仿佛就是命令,母亲双手扣死火车窗沿,努力阻挡奔涌的人流。很显然,一个巨大的包袱撞上了母亲的腰间,母亲的一只手被撞脱,另一只手仍旧死死地扣在窗沿上。父亲那青筋暴露的双手,抓住母亲的双脚,用力向上托。母亲,像一只娇小的白鹤,从窗户飞进了车里。

一个包,两个包。母亲接住从窗外飞来的行李,然后去拉父亲的那双粗壮的手臂。好不容易才从车窗里挤进来的父亲说道:“麻烦挪挪,谢谢!”

列车,启动。像孩子离开母体,家乡的土地正在一点点远离。

一棵白杨树飞过,又一棵白杨树飞过,直到模糊成一片,只有火车,永恒地发出咔哒咔哒声。田野、村庄,一望无际;河流、炊烟,飘向远方。家乡的影像,正在镌刻着父亲的记忆;家乡的味道,被列车的速度带向记忆的深渊。

有的逝去,有的又来,一望无际的大平原,都在父亲的眼眸里。

父亲把母亲拥在怀里,赶车的心跳,连同新的希望,都随着火车的节奏:咔哒、咔哒……

三天三夜,期盼中漫长的时间,在日月星辰、雾雨晴天中逝去,土丘、高坡、大山,父亲走进了生命中的第二故乡。

“还剩多少?”

“五十。”

父亲说完,把身上唯一仅有的五十元塞给母亲,叮嘱她到古镇后去找舅舅。母亲点点头。父亲把母亲送上一辆军绿色的大卡车。卡车开走时,母亲从车舱口两扇绿色的篷布间探出头来,眼里满是孤独。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中好久,直至车子消失在视野中。

在金城江分的手,父亲去了环江修铁路,母亲去了我的家乡向阳古镇插队。

钢钎、铁锹、羊角锤,簸箕、推车、肩头带。铁锤撞击着钢钎,羊角尖深深嵌入石缝中,一曲“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战歌,在叮叮当当的交响乐中唱响。作为一名共产党员,父亲捡着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干。铺沙路,安铁轨,点炸药,隆隆的炮声震彻山谷。钢钎击打着岩石,闪闪的火星,照亮祖国的希望,点燃民族自强的精神。

没有战鼓的战场,却一路高歌猛进,黑色的铁路跟着战旗穿隧道、越峡谷,在山岭间穿越,在悬崖上飞翔。我的父亲,和他的战友用一双双钢铁般的手,硬生生扒出一条广西通往贵州的铁路。

夜色沉寂,时明时暗的灯火在山间闪烁,虫子的鸣叫带着黑夜的孤独爬上每个人的心间。在空地上,父亲和他的战友们围坐一团。中间,没有篝火,只有一个小锅,锅里是半锅糯米饭。

“谁要能一口气吃完,明天再奖励一锅!”

当营长说话时,大家发出愉快的笑声并鼓掌。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始终没有人敢站出来。父亲见状站了起来,走向那口锅。

“路都修了,还怕这软饭?”父亲一口气吃了那锅饭。后来父亲当上了排长。从此,他仿佛周身有着使不完的力气,事事都带头,样样抢着干。

岁月,拉长了思念的影子。父亲收到了母亲的来信,他流泪了。

母亲在古镇上生活极为艰难。插队后,不知道插秧要弓着腰,别人站在田里插,她却拿着小凳子要坐在田里插秧,引来妇女们的哄笑,一天下来歪歪扭扭插不了一分地,气得队长大喊:“扣工分,扣工分!”

母亲哭了,在字里行间流着悲伤的眼泪。一枚小小的邮票,将母亲所有的倾诉邮给了父亲,也邮给了他无尽的思念与期盼。父亲也哭了,他的承诺和担当,在现实面前柔弱而无力,无奈像个巨大的包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深夜,父亲削铅笔的手在颤抖。他把安慰浓缩成几行简易的文字,托人投进绿邮箱。

日子在艰难中蠕动,爬在父亲母亲的备受煎熬的思念上,爬在每一根脆弱的神经上,像揭开疼痛的伤疤,一点,一点……

后来,父亲来到母亲的身边。母亲丢下禾苗,来不及扯掉腿上那条贪婪的蚂蟥,急匆匆奔向父亲。

煤油灯苗,摇曳,跳动。父亲和母亲看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素菜饺子。

橘色的灯火映照在他们的脸庞,父亲母亲用目光交流,在柔和的橘色灯光下。

母亲把饺子推给父亲说:“吃吧!”

父亲把饺子推回来:“你吃!”

父亲母亲的眼眸里,晶莹闪烁。

修完铁路后,父亲在古镇上当起了民间兽医。那时瘟疫流行,农家养的猪一批批死掉,损失惨重。父亲急了,可是没有兽医专业知识怎么办?从那时起,我家的灯总是鸡鸣亮起,深夜熄灭。

隔着蚊帐,我能听到煤油灯咝咝的声音,凳子偶尔发出咯吱的响声,烟嘴也时而响起轻微的吧吧声。

翻书,那是一本发黄的兽医药理知识书籍;钢笔,在纸上跳着轻盈的舞蹈,而父亲却专注地看着那些翩翩起舞的文字,直至晨曦中东方泛起鱼肚白。

父亲终于有了一次外出学习的机会,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洛东农校(现河池农校的前身),进修三个月。从此,他成了兽医战线上真正的战士。

父亲对自己的工作毫无怨言,随叫随到。他那永远改不了的耿直、急躁的性格,仿佛是当年修筑铁路时造就的。

一天中午,父亲正在吃午饭。这时,一个老农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老杨,快帮我家猪看看!”

“噌”父亲立马起身,提上挎包出门去。

母亲喊了一声,吃完饭再去吧。没有回应,父亲早就走远。

父亲似乎已经把兽医工作当做了天职。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上级规定,出诊可以收出诊费,以解决兽医工作人员工资低的问题。可是,父亲从来没收过群众一分出诊费,甚至还把药钱贴了进去,一辈子都这样。

有的人背地里嘲笑父亲傻,让母亲听到了。母亲回到家,和父亲大吵了一场。那天,母亲哭了,哭得很伤心,母亲的情绪像泄了闸的洪水朝父亲奔去。

“见不见,人家全当你是傻子!出诊不收费,人家背地里嘲笑你咧,北方佬就是笨!活该!”说着说着,母亲的眼泪奔流,随着话语狂奔。

“你看看现在的家像个什么样?要什么没什么,穷得叮当响。我去做生意,还不是为了补贴家用,供仔读书?你倒好,讲我是资本主义,不让我去。这下好了,上级同意收出诊费,你不但不收,还发什么同情心,回来自己贴钱,这个日子怎么过啊!”

听着母亲的话,父亲也急了,“噌”的站了起来,甩出一嗓子:“我是党员!”

“党员就该挨饿受苦?”母亲打着哭腔抢白道。

父亲没有回答,只闷闷地抽着烟。空气凝固得厉害,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弥散开来。

突然,父亲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密密地从他额头上渗出来,他一手捂着肚子,慢慢蹲在地上。母亲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状态吓得不知所措,眼泪瞬间停止了流动,跑过来拉起父亲。

母亲捋了捋掉落在额头上的头发,喊到:“快,快去叫你包叔叔!”

那天,我们谁也没吃饭,父亲躺在医院里打着点滴,我的肚子咕咕地叫唤。

父亲的老胃病最严重的时候吐过血,而他所能做的,一边吃药,一边进村入屯打疫苗,给禽畜看病。

父亲干了一辈子工作,成了技术能手,法庭判决牛马等牲畜归属的时候,常常请父亲出山。他为法庭提供了准确的牲口年龄和特征,每次都那么准确,为法庭判决提供了科学的依据。

富裕了的农家,在瓜果成熟的季节,总不忘记捎上一些给父亲尝尝鲜,父亲总是推托,来人总是很生气地说,不收以后不来了。把瓜果丢下就走,还回头笑笑。

一天夜里,我家的门砰砰响起,来人气喘吁吁地说:“杨叔,麻烦你走一趟,我爸快不行了,他要见你!”

等父亲赶到距离家几十里远的牛场村时,逝者的笑容瞬间从眼睛滑向嘴角,凝固在惨白的脸庞。

原来,十多年前,父亲给他家出诊时候,贴了十五元的医药费,而他至死也记在心上。

我的父亲,满眼泪花!

从遥远的地方来,金龙操着浓重的黑龙江口音。一米八的大高个,身材略微胖,性格豪爽,声如洪钟,他是父亲的挚友。

金龙是他父亲给他起的名字,名字带着美丽的梦想和愿望。龙滩,老一辈人的梦想,他继承了父亲的遗志,随部队勘探龙滩。

滔滔不息的河流,仿佛是与父亲临别时奔涌的泪花。河风梳理着岁月浸染的头发,浪花翻腾时光的影子,金龙坐在巨石上追溯远去的记忆:他父亲倒在他怀里时,一只手慢慢举起,仿佛看到了什么,又似乎想要说着什么。

他看到了熟悉的影像在眼前飞过。那一幕,他意气风发地站在龙滩旧址旁,他是多么年轻,白衬衣,军绿裤,他踌躇满志,在战场上,打一场愉快的重大工程建设的战役,他是多么的自豪。那一幕,秋月明晃晃照耀着龙滩,他牵着妻子的手,漫步在河滩上,他停下来抚摸着妻子微微隆起的肚子,说:“这里是龙滩,以后他就叫金龙。一个伟大的工程,是需要几代人前仆后继才能完成的。”那一幕,他看不清楚,仿佛在云里雾中行走,找不着路,他的悲伤在龙滩大峡谷里飞翔,眼看着梦想化成天空金色的落日,只是黄昏已近,他又能怎样呢?

父亲老去,像尚未燃尽的灰烬,冰冷的身体,将在回光返照的那一刻,化成一根干柴,点燃孩子的梦想。

金龙紧紧地握着父亲的手,将耳朵轻轻地贴在父亲的嘴边,忍着热泪,倾听父亲艰难吃力挤出的遗言。

“我去当兵!”金龙说出这话时,泪水早已从他的脸庞迅速地滑落。

父亲笑了,笑得那么从容,仿佛战争胜利,看到不倒的旌旗在落日的余晖中猎猎飞扬。父亲轻轻地合上眼,金龙泣不成声。第二年也参了军。

金龙找到父亲的老首长,老首长含着热泪,举起酒杯遥祭战友,为金龙进入水电勘察部队搭桥铺路。1983年,金龙作为一名勘测员,随军勘探龙滩。

夕阳下,金龙瞄准了仪器。他举起的大拇指,与一只眼睛保持同一水平。这只大拇指,是父亲的遗志,是时刻准备着出发的誓言,是青春和热血铸就的担当。

“从这里开始!”

他的数据科学而准确,部队行动迅速而快捷,他们从地面开始向红水河底开挖一条隧道。

在隧道里穿行,金龙听到河流的声音在翻滚,仿佛桀骜的苍龙在嗷啸。在幽邃的地道下,阴冷的水滴打在每个战士的身上,跌落在泥水里,可这里热火朝天。征服龙滩,用战士们的热血和激情!如今,很少有人知道,龙滩水电工程,曾经有一条隧道,从河的这头穿过汹涌的红水河底部到达河的另一头。这条隧道,为龙滩水电站地质勘测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然而,要建造这么一座伟大的工程,谈何容易。水电部队的官兵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用誓言和生命坚守一线的金龙,从大小伙熬成了两鬓斑白的老人。

如今,雄伟的龙滩水电站拔地而起,高峡出平湖的壮丽景观,让他热泪纵横。

往事如烟,思绪飞扬。乘着风的翅膀搜寻,那些苦中有乐的往事飘过历史的天空,在眼前飞扬。

“龙叔,你是怎么跟我爸认识的?”我转过头看他时,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滔滔不息河水,以及一艘嘟嘟远去的机动船。

一丝笑容飞过他的脸庞,仿佛穿越时空隧道,重新踏入年轻时代,他看起来很愉悦。

“在老向阳认识的,都是北方人,首先找的他。”金龙说着,也扭过头来看我,很快又扭过头去,描述起来。

“你爸人好,还给我介绍了对象。”

我知道他说的对象是谁。那时,龙滩沉寂了,迟迟没有上马修建,结束了金龙和他那一代人的龙滩梦。耗费了青春和梦想,实现不了父亲的遗志,金龙郁郁寡欢。直到遇到了我父亲,孤单的金龙似乎找到了亲兄弟,生活的希望重新点燃。(下转第2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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