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立之年,他受单位的委派,到国家级贫困县、环江毛南族自治县从事科技扶贫工作。从此,他离开了繁华的都市长沙,离开年轻貌美贤惠的妻子,离开活泼聪慧可爱的3岁女儿。这一“扶” ,眨眼间就24个春秋。当年血气方刚、风华正茂的小伙子,已越天命之年,霜花始染着双鬓。24年来,他很少有机会跟家人团聚,每年都在环江工作300天以上。虽然既苦又累,但当他看到经自己和同事们百折不挠地奋斗,数以万计贫困农民过上了美好生活的时候,心里感到甜丝丝的。他就是汉族兄弟、中国科学院亚热带农业生态研究所科技管理与规划处处长、研究员、环江县委常委、科技副县长、全国优秀共产党员、十大扶贫标兵、广西十大先锋人物曾馥平。
闯出一条精准科技扶贫路
1993年12月至1994年6月,29岁的曾馥平赴广西贺州市昭平县完成了科技扶贫与农业综合开发规划后,于1994年7月风尘仆仆来到桂西北河池市环江毛南族自治县,从事科技扶贫工作。初来乍到,他首先想到的是调查研究。环江毛南族自治县是国家级贫困县,到底老百姓贫困到什么程度。他请县扶贫办的同志带他去最边远最贫穷的村走一走看一看。县领导得知他要马上下乡,便语重心长道:“你刚到环江,先休息几天再工作吧。”他笑着说:“我年轻身体好,请领导放心。”他到环江,行李还没整好就马不停蹄下乡了。那天,他们一大早就出发,沿途泥沙路上尘埃滚滚。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车子开到了木论乡顶吉村。车只能开到村委,要到调研的峒吉屯,就靠双腿。他们沿着崎岖的羊肠小道,翻越了五座山,一个多小时后才到屯里。映入曾馥平眼帘的是破旧的矮房,一些四面透风的茅草屋似乎摇摇欲坠,30多户人家零零星星分散在大山之麓。屯里只有一个“天池”,所谓“天池”,就是靠天下雨积水。虽然池子里有很多小虫在晃动,但村民们吃喝也只能依赖它。屯里几乎没有耕地,在石缝间碗一块瓢一块种上玉米。一年四季喝玉米粥,喝粥也没有保障,每户一年都缺三个多月的粮。曾馥平耳闻目睹,心都寒了。他想自己的家乡湖北省天门市,地处江汉平原,一马平川,一眼望不到边的肥田沃地,可谓鱼米之乡。而峒吉屯与之相比,那是天壤之别。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45年了,改革开放也已10多年了,想不到中国还有这么重度贫困的百姓。尤其是和屯里谭大叔的一席对话,更打动了他的心。他问谭大叔:“您向往美好生活吗?”大叔笑盈盈答道:“向往啊,哪有不向往的。”“您向往什么样的美好生活?”大叔说:“每天能喝上没有虫子的水,一天能吃上一顿大米饭。”曾馥平哽咽道:“大叔您放心,我是共产党员,是国家派来环江扶贫的。我答应您,一定实现您对美好生活向往的理想!”
到环江才几个月,曾馥平跑遍了全县最穷的几个乡上百个村屯,发现有些地方环境极其恶劣,不适宜人类生存。通过调研,他认为要让这些地方的农民摆脱贫困,最佳的措施是异地安置。曾馥平的这个想法,与自治区领导的意图不谋而合。当时,广西的异地搬迁扶贫才刚刚起步。为积累异地搬迁扶贫经验,他积极牵线搭桥,促成中科院亚热带农业生态研究所、广西区科技厅、广西区扶贫办、环江县委、县政府共同协作,在距离环江县城3公里的思恩镇肯福一带建立了一个4000多亩的科技扶贫示范区,曾馥平为示范区项目负责人。示范区虽然离县城不远,但都是荒山野岭,棘地荆天,没有人烟。为了合理规划和开发,他带领团队白天头顶烈日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实地勘查,晚上加班整理和分析白天所收集的信息资料。1995年9月的一天,曾馥平和一位同事进入山地考察,在丛林中钻了几个小时迷路了,好不容易爬上一个山坳,筋疲力尽的曾馥平脚下一滑,不幸摔了下去不能动弹。那位同事也很疲惫,没有通信工具无法与后方取得联系,怎么办?心里着急啊!没想到村民们也在到处寻找他们,直到晚上7点多钟,终于在山上找到了他们,发现俩人已经伤痕累累,严重虚脱。村民迅速把曾馥平背下山,及时送到医院。经检查发现他“尾椎撕裂”,建议立即住院治疗。但他认为示范区的生产规划正是关键时刻,不能耽搁,坚决不同意住院。第二天,他带着伤痛继续工作,一干就是一个多月。由于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受伤的尾椎留下了后遗症,经常出现阵痛。
经过两年的谋划和筹备,环江的上南、下南、木论、龙岩4个乡大石山区的97户贫困户513名移民,于1996年9月3日在曾馥平和示范区同事的带领下,浩浩荡荡进入肯福示范区,开始艰苦创业。现在想起来,曾馥平还觉得不可思议。当时,移民们每家只带着一只蛇皮袋、一口铁锅、一把锄头进场,根本没有考虑到住宿和吃饭问题。如何在这荆棘密布、灌木丛生的荒山野岭安排移民们一日三餐?在哪里遮风避雨?许许多多料想不到的问题一拥而来,让曾馥平措手不及。民以食为天,没有饭吃,哪有力量开垦。首先解决吃饭问题。他及时把移民分为5个组,以组为单位办自助食堂,解决吃饭问题。同时,他身体力行,与移民们一起分地、挖土、舂墙、盖房。头一个月,简易房还没盖好,所有人都露宿荒野。曾馥平及其同事们与移民都仰望着星空入眠。很快地,吃、住问题解决了,但曾馥平仍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如何让移民们留得住,并让他们过上一年比一年好的日子,这才是建立示范区要解决好的根本性问题。当时,广西有些移民区出现了新的生态退化,使移民再度陷入环境恶化与贫穷的境况,导致移民纷纷回迁。为避免类似情况在肯福示范区发生,曾馥平在大量调研的基础上,大胆提出“科研机构+公司+基地+产业”模式,组建科环扶贫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将土地分配到户,实行分户承包经营,为农户提供种苗、化肥、地膜等农用物资,全部以贷款的方式运行,不搞无偿救济式扶贫。中科院负责对示范区水果、甘蔗、畜禽、蔬菜等四大支柱产业进行科技开发,科环扶贫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负责示范区基本建设及经营、开发管理,从土地开垦到种苗供应、技术培训、农产品销售等,提供产前、产中、产后一条龙服务。实践证明,这条精准科技扶贫路走对了。不到两年时间,示范区人均收入达到1220元,实现了解决温饱的目标,移民们再也不用担忧喝有虫的水,也不再谈每天能吃一顿大米饭的愿望。2017年,示范区人均纯收入达到9664元,远远高于环江和河池市的平均水平。至2018年,示范区内的移民没有一户回迁,所有的移民都住上了宽敞明亮的楼房,家用电器齐全。有的移民买了小汽车、摩托车、电动车,把孩子送到城里读书。由于环江县城在往北延伸,示范区已与县城连成一体,移民们以极大的热情融入城镇,城镇以宽广的胸怀包容他们,大家其乐融融。
到2018年,示范区面积由4000亩扩大至5800亩,培训农民8400人次,每个移民掌握2到3门技术。与此同时,曾馥平和同事们对环江移民产生的原因及其对社会、经济、环境的影响进行了研究,提出适度的移民环境容量与合理的安置模式,使环江实现了生态重建与农民脱贫致富的双重目标,带来了“生态扶贫”的新理念。为环江、河池市乃至全区对缺乏生存条件的人口实施异地扶贫搬迁,提供了科学依据和良好借鉴。1997年10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专家罗贝尔博士考察肯福示范区时,认为示范区不仅是一个奇迹,而且还为发展中国家实施环境移民提供了宝贵的经验与启示。同时,肯福示范区的成效也得到了中央以及各界的肯定。当时吴邦国、李长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国务院扶贫办、国家民委、财政部、国家林业局、国家环保局、科技部等部门有关领导以及日本、澳大利亚、新西兰专家,先后到示范区参观、考察,并给予高度评价。1998年,曾馥平被国家科技部评为“全国十大科技扶贫标兵”,同年任科技副县长。至2018年环江已成功接收外地移民8万多人,本县异地安置2万多人,是全国最大的生态移民安置县。因此,广西喀斯特地区环境移民模式与大别山之路、太行山之路,被科技部并列为我国科技扶贫的典型范例。
让石漠山变金山银山
异地安置的贫困农民只占贫困人口的少数,而仍在原地的大部分村民怎样才能摆脱贫困呢?曾馥平在调研中发现,越穷的地方,村民文化素质越低,文化素质越低思想越保守。许多大石山区仍然保留刀耕火种等落后的生产方式。先放火烧山,然后播种。常常是植被没了,山洪把土地冲走了,留下的是连片的石漠山。只见怪石嶙峋,不见一点绿荫,恶性循环,不穷才怪呢。下南乡古周村石漠化最为严重,2000年以前,全村9个自然屯里,居住着100多户,人均不到5分耕地,年人均收入803元。曾馥平雄心勃勃,要在这个村探索治理石漠化和科技脱贫相结合的新路子,建设具有示范作用石漠化治理和石山生态重建试验区。2001年,他带专家、教授去村里采土样、观测气候变化。他们一起挤住在村委会办公室里,吃的是玉米红薯粥,喝的是地头水。每次少则住一个星期,多则一个月。他们经过分析研究,描绘了一幅因地制宜的宏伟蓝图,即“山上种树,山下种果,地种牧草(后来又增加种中草药),树下养鸡,周边绿化,栏中养牛”的立体生态农业发展模式。蓝图绘出了,这是使古周村旧貌变新颜的蓝图,是实实在在能使村民们摆脱贫困走上致富之路的蓝图。曾馥平满怀信心找到村支部书记谭凤章,请他通知各户来一名代表开会,向大家公布“蓝图”。谭凤章挨家挨户上门发动村民到村部开会。然而,谭凤章嘴巴说得起了泡,大多数村民却无动于衷,闭户抵触。开会的时间过了一个多小时,本来应该参加会议的80人,结果才来了两三个人。对此,曾馥平的心都冷了,好像有人往他头上泼来一大盆冰水。
然而,曾馥平没有灰心。过了一段时间,他和同事用农用车拉了一车桂牧1号优质牧草苗到古周村,放在大榕树下,无偿送给村民,号召大家种草养牛。可等了老半天,没有一个村民主动来要。结果,一位老人觉得好奇,在树下若有所思转来转去,勉强拿了一小把回去。村党支书为了配合工作,也取了一些回去种,其他的没有人要都烂掉了。这事又给曾馥平一个沉重的打击,他感觉要改变村民落后守旧思想太难了。不过,他没有气馁,决心一定要想方设法做通村民的思想工作。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曾馥平再度来到古周村。这次他从县城买来猪肉,带上几壶米酒,和乡里的几位干部一起到村里。他请党支书跟村民说,这次不是来开会的,是请大家喝酒,聊聊天,一家来一个代表。村民们就怕开会,就怕要他们改变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耕种方式,他们不相信种草种果种树不种玉米能有饭吃。听说不开会,各户代表都按时到场。每人喝了几杯酒后,个个红光满面。平时少言寡语的人,也开始健谈起来。趁大家高兴之余畅所欲言之际,曾馥平请那位抱了一把草回去种的老人发言。老人提高了嗓门,大声说:“那天曾副县长带了很多草苗来,我抱了一把回去种,草长得又快又青翠,牛很喜欢吃。才养了4个月,我把一头牛卖了,赚了800多块钱。”村党支书放下酒杯接着说:“以前我们家一年种两三亩玉米,收入不到1000元,去年我家种草,围栏养牛,就在牛栏附近割草喂牛,一个人就能养6头牛,一头至少卖得2000元,共收入12000多元,比种玉米收入多10倍。就拿2000元来买大米,足够吃一年。”村民们想不到,种草养牛有这么大的好处。曾馥平感觉时机已到,便发言了。村民们都放下碗筷、酒杯,竖起耳朵听。他便把他的计划详细说了。村民们听他说的在理,有的说:“看你是个真心想为农民办事的,我们按照你说的试试做吧。”
第二年,曾馥平和同事们在县城附近的水田里洒了两亩多的牧草种子,等长出高苗后,全部拉到古周村。这一次拉去的牧草苗,比上次多得多,同样放在大榕树下。村民们和上次不一样了,一棵都不留,全部抢光拿去种。种草圈养菜牛的新农业发展模式,让古周村民尝到了甜头。此后,石漠化治理和石山生态重建试验区建设一帆风顺。到2011年,古周村家家户户都建起了一排牛栏,牛全部圈养,不让它出栏上山踩坏果树和草药。最多的户养20多头,养牛超过5头的农户都买了切草机。试验区农民人均收入由2000年的803元,提高到现在的8000多元,翻了10倍。曾馥平还积极向政府申请,争取修通了进村的水泥路,并发动群众兴建了地头水柜、沼气池等,还种植了500多亩生态林。实现了“山上种树、山下种果、地种牧草、树下养鸡、周边绿化、栏中养牛”的立体生态农业发展模式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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