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南麓,热带雨林,高山,密林,深沟,悬崖,溪流,沟涧,还有灌木丛,还有竹林,还有藤蔓,甚至还有毒虫,还有蛇蝎,还有山蚂蟥,还有,还有……这是广西防城港市230多公里陆地边境线上峒中镇段24.5公里边境线上的自然环境。
国防民兵哨所,就建在峒中镇的制高点——海拔670多米的尖峰岭上,哨所因而得名“尖峰岭国防民兵哨所”。
哨所民兵除了用肉眼或望远镜观察目所能及的边情之外,还要在24.5公里的边境线上巡逻,每周一次往返。每次往返49公里,但这仅仅是直线距离,实际的行程应该远远不止这个数。
陆兰军,尖峰岭哨所哨长,带领国防民兵巡逻队,在这条边境线上行走了28个春夏秋冬。28年,算算,一个人的脚步,超过6万公里,相当于绕地球超过1.25圈。人生有多少岁月,可用脚步丈量多少个6万公里?而今,52岁的陆兰军,依然坚守在尖峰岭国防民兵哨所,依然用那双伤痕累累的腿,反复丈量着24.5公里的边境线……
巍巍尖峰岭,高高尖峰哨所,我曾经的震撼,我曾经的热血沸腾,我曾经的激情迸发,我曾经的创作冲动。我又来了。
20世纪90年代末,我第一次上尖峰岭。那时,我完成了别的采访任务后,是峒中地税所的所长开着三菱吉普带我上的尖峰岭哨所。路是沙石路,坡陡弯急,时雨时晴,且越往高处雾越大。战壕、碉堡、哨位、哨兵,还有几间水泥平房。那一天,我与陆兰军哨长第一次相遇。那一天,我与一位瘦高个的哨兵肩并肩合影,我俩都微笑着。雾,慢慢升腾,在树梢顶上逶延而来,很快又丝丝缕缕地,从我们的身上脸上飘过,湿湿的凉凉的。那时候上尖峰岭哨所的作家极少,年轻的哨兵能与一个作家合影,他觉得荣幸,而我也很高兴。陆兰军在一旁看着,静静地笑,很醇厚的样子……然而,当我走进薄雾漫涌的民兵宿舍,将手伸进叠得方方正正的军用棉被时,湿冷的触觉使我的心一下子抽紧……要下山了,与陆兰军握别时,我的脸是紧绷着的,而陆兰军的脸始终都是微笑着的。他在雾中朝我挥手的一瞬间,我的心被震撼了。从尖峰岭回来,我写了篇小散文《雾中的挥手》。
第二次上尖峰岭是在2000年,我随防城区文联组织的采风团前往哨所,在哨所与陆兰军第二次相遇。这次,我动了写报告文学的念头。第三次上尖峰岭与陆兰军相见是在2005年,我当时正在收集军事方面的素材。想写关于他的报告文学依然初心不改,可惜一直没有成文。然而,在心灵深处,我时不时向遥远的尖峰岭,向遥远的陆兰军鞠躬致歉。
我欠尖峰岭,欠尖峰岭国防民兵哨所,欠哨长陆兰军一篇报告文学!
2018年盛夏,我重上尖峰岭,第四次与陆兰军相见。
这次,我是专门为写他的报告文学来的。
他高兴,我更兴奋,是一种释怀后的兴奋。
他的头发居然全白了。背居然有点驼了。只是,身板依然保持军人特有的挺拔,眼神依然是侦察兵一样炯炯有神。哨长的气质没有变,军人的素质没有变!
陆兰军骨子里就崇尚“兵”,血脉中就流动着“兵”的血液。
陆兰军出生在尖峰岭脚下的尚义村。家门口不远,是一座似狮似虎的大山,翻过这座山,是一条满河床都是鹅卵石的时宽时窄蜿蜒而来的河流。河的此岸是中国,河的彼岸是越南。
生于斯长于斯的陆兰军,自幼便耳濡目染许多边境线上的爱国故事,故事里有硝烟战火,有鲜血和生命……他的祖爷爷是抗法名将刘永福的黑旗军的军官,曾带兵抗击侵略者;父亲是尚义村的民兵营副营长,在1979年那场保家卫国的战火硝烟中成为支前模范并在随后的边境对敌斗争中多次受到表彰。
设立尖峰岭国防民兵哨所时,陆兰军的父亲陆之芳因为在当地威信高,又有丰富的边境军事斗争经验,被任命为首任哨长。
1982年,50岁的陆之芳,在无数次的边境巡逻、潜伏侦察中落下的风湿病越加严重,最终不能履职。而此时,陆兰军的二哥陆兰廷刚好从军营退伍,他毅然接过父亲的钢枪,成为第二任哨长。1990年,因门牙不合格失去入伍资格的陆兰军在垌中镇围胆国防民兵哨所当了一名哨兵。1996年,陆兰军成为继父兄之后尖峰岭哨所的第三任哨长。
“那一年的那一天,我真的是终生难忘。父亲的表情庄重、严肃,在泥砖瓦房的厅堂当着我和二哥的面说,我很想亲自将你送到哨所上,但我实在是爬不了那么长的坡了。只能在家里对你说,哨所我和你哥守了17年,边境线也行了17年,守边的责任担了17年,从未有过闪失,真的做到了问心无愧。今天,你当这个哨长,更要知道肩上的责任重大。边情无小事。为父的希望你要忠于职守,同样做到问心无愧。”父亲语重心长的话语,让陆兰军刻骨铭心。
这一天,兄弟俩没有走大道上哨所,而是选择屋后的山间小道。兄弟俩理解父亲的心情,都想让父亲送一送儿子。
“阿爸,你送送我们吧,我们走小道上哨所。”兄弟俩异口同声地说。
父亲那布满岁月沧桑的脸上立即绽放出一种带着深深的父爱的欣慰的笑,很自豪地说了声:“好。”
父子三人行,朝着尖峰岭。
父亲此时刻意不用拐杖,慢慢地抬着双腿,一步一步地走出大门,领先朝山脚走去,兄弟俩一前一后,放慢脚步,跟着父亲,在泥路上留下三行或深或浅的足印……到了上山的路口,父亲站住了,脸依然挂着出门时的笑容,慢慢抬起有些颤抖的右手,往山上指着:“这岭多高呀,你们自己上吧。”
兄弟俩与父亲擦身而过,加快了脚步,顺着弯弯曲曲的崎岖山道,向山顶迈步。兄弟俩几次回望父亲。父亲的手依然高高地抬着,手指高高的尖峰岭……
在哨所,陆兰军从二哥陆兰廷的手上接过钢枪,接过望远镜,接过防务图时,二哥只说了一句话:“记住父亲的话。”
兄弟俩相互凝望良久,皆向对方深深地点了一下头。目送着二哥慢慢远去的背影,陆兰军的双眼蓦然一热,两汪泪水一下子便模糊了眼睛……
为国,责任在肩,为家,兄弟情深啊。
边情无小事。
陆兰军懂得肩上的责任,一个国防民兵哨所哨长的责任。
26座界碑,分布在24.5公里长的边界线上。尖峰哨巡逻道,从东往西,将界碑一座座串起来。深山密林中,原先是没有路的,是哨兵们巡逻的双脚,一趟一趟踏成的路。而这路,却不是一般意义的路。这路,只有当兵的人能走。国防民兵也是兵。
陆兰军也是兵,一名国防民兵。
山深似海。
春,乍暖还寒时候,浓雾更兼细雨,路石湿滑,羊肠小道两旁的灌木丛,会将雾中的雨雨中的雾往脸上往眼睛往军用雨衣里挤,满脸满眼的水,鞋里也是水,甚至身里也是水。但,巡逻的脚步没有停憩……夏,躬腰穿过藤蔓,涉水踏过沟涧,蛇从脚旁循迹,山蚂蟥却吸在手上、脖子上、额头上、耳根处享用哨兵的鲜血。甚至头顶上还有狂风暴雨还有龙蛇走电,耳边除了风声雨声雷鸣声,还有山洪的轰隆还有泥石流的嘶叫,但巡逻的身影依然若隐若现地前行。秋,烈日当空,悬崖边、峭壁上,风吹草低,攀上去,爬下来,手脚并用,汗流浃背,口干舌燥,但每一座界碑旁的每一张脸每一双眼睛,都是满满的欣慰、满满的爱、满满的坚强。冬,天寒地冻,遮天蔽日的乔木下,落叶与枯枝覆盖路面,踩下去,或是一个坑,或是一洼泉水,还有青苔布满的石头,踏上去,看似干硬的表皮却包裹着湿滑。摔倒、绊倒,甚至仰面朝天跌倒,哨兵们都重新站起来,抹抹伤口,擦掉血迹,整理装备,互相搀扶,始终没有掉队……这些特写镜头,不是电影,不是电视,而是现实中,陆兰军哨长和他的哨兵,一年四季巡逻路上的真实写照。每周1一次,每月4次,每年48次往返的真实写照。
每年48次的往返,陆兰军坚持28年。28年总数是多少?
在尖峰岭哨所,身穿夏天便装的陆兰军与我对面而坐。我看着他短裤管下的双脚和腿,布满了或深或浅,或大或小白色的疤痕、黑色的疤痕、紫色的疤痕。我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凝重。这是和平岁月里一名国防民兵身上的伤痕啊。陆兰军平静地对我说,这些疤痕,有蛇咬的,有蜈蚣咬的,有山蚂蟥咬的,有野蜂蜇的,有山蚊叮的,还有跌伤、摔伤、石尖割伤、树枝划伤的……这些疤痕,在尖峰哨当过哨兵的,或多或少都会有。
给我说这些的时候,陆兰军没有激动,只是说到后面这句时,表情一下子变得凝重了许多。
而正是他这种平静中的凝重,让我读到了他内心深处的坚强与执着,并点燃我要深入探究他的激情。
1982年,陆兰军的父亲陆之芳刚过50岁,却因经常在雨天整夜潜伏,落下严重的风湿病,只能将哨长交给陆兰军刚退伍的二哥陆兰廷。14年后,陆兰廷调离尖峰岭哨所,已在围胆哨所当哨兵和哨长6年的陆兰军又接任尖峰岭哨长,至今已有28年。
人生,有多少个28年?陆兰军将青春,将年富力强的28个春秋义无反顾、无怨无悔地交付给哨所,交付给24.5公里的边境线,交付给那26座神圣不可侵犯的界碑。
“每次巡逻,我们都必须到点到位,每次都要围着每一座界碑察看,看有没有异常。而每次站在界碑旁,抚摸着庄严的界碑,我心中都会有一种特别的亲情特别的爱特别的依恋油然而生,每每这时候,巡逻的苦和累,就会烟消云散,这是心里话。”陆兰军纯朴的表情里多了一份庄重,语气充满着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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