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他老韦，其实他才刚刚年过四十。

第一次见到老韦，是两年前在一个叫竹林陀的地方。竹林陀，一个饱含诗意的名字，居住着十多户瑶族同胞，尽管周边山清水秀，却还是一个基础设施比较落后的贫困村屯。老韦家就坐落在竹林陀山脚下。连日的小雨，道路泥泞难行，车子只能停留在半山，然后步行十多分钟，穿过几户人家门前，就看到了一栋低矮的水泥砖混一层楼房，陪同的队长告诉我们，那就是老韦的家。房子内外都没有粉刷装修，常年的雨水冲刷，烈日暴晒，显得非常陈旧。听说我们要来，老韦早早就拿一张凳子坐在门前等着，看苍翠远山，茫茫林海，也不时吼叫吓唬想要进门觅食的几只大母鸡。

见了面，互相介绍一下，进到堂屋，屋内狭小，但并不凌乱。一张床、一张饭桌、几张凳子、一台黑白电视，还有一个放在地上装满各种药盒的竹篮子……

老韦人不笨，也不赖，很阳光的样子，接触几次之后，倒觉得是属于比较精明的人。“如果不是病痛动不了，我不但不要你们帮扶，我还可以帮扶别人呢。”老韦的笑声里，透露出瑶族同胞特有的豪迈和淳朴。二十多岁的时候，老韦就患上了痛风症，尽管中药西药服了一大堆，却还是没见半点好转，病情越来越严重，导致手变形，不能劳动，各种药吃多了，心脏和肠胃也受到损伤，丧失了基本劳动能力。

老韦至今仍然单身一人，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妹妹，十多年前就嫁到外地去了；年近八十的老父亲也是体弱多病，却坚持一个人生活，与老韦居住地相隔有十多分钟的路程，据说因为年轻时的一些生活琐事，导致父子间积了怨，平时的往来也不是那么频繁。老韦现在居住的水泥砖房，还是几年前亲戚朋友一起帮忙建起来的。

此后一段时间，扶贫部门陆续帮老韦办理了低保、医疗保险等，并送了几套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接触多了，人就渐渐地熟识起来。见面的时候唠，电话里也唠，回忆生病前跟别人如何去做木材生意，如何深夜的时候到河边去捕鱼，如何想要通过种植毛竹和油茶增加收入。老韦说，别看竹林陀偏远，但是竹林陀生态好，雨水充足，种出来的茶果出油率高，竹林陀的土地也好，种柑果、杉木，长得老快……有一回，老韦可能是喝多了酒，半夜给我打电话说：“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在当地也算是有文化见过世面的人，差点就做了村干部……你听我说啊，邻村有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女孩，跟我是小学同学，我们曾经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去赶瑶乡的大街，为她买过一件粉红色的裙子，还有一个红色的小包……我们曾经对生活充满激情和期待，可惜啊，我的身体，突然就出现了毛病，到处求医，都不见好转，我怕耽误她，主动跟她断了……后来，女孩嫁给了一个来这里搞建筑的外地人，有了孩子，每次回来，都会来看我，还帮我买过不少药品……”我一直很认真地听着，没有插过一句话，直到老韦自己说完，长叹一声，挂断了电话。

干不了重的农活，老韦闲着无事，前几年委托邻居买了几只鸡喂养，渐渐就发展到50多只，每天放到门前的坡地里觅食。我鼓励他多养一些鸡，既能解决自己吃肉问题，也能增加一些收入，想帮他买一些饲料，老韦却说不要，只希望我能为他搭建一间简陋的鸡舍。老韦说，他的鸡都是自由放养，只吃玉米和虫子，绝对绿色生态，喂买来的饲料，鸡肉就不好吃了，销售不得价钱……去年临近中秋节，我买了几个月饼去看老韦，老韦早早叫来一个经常关照他生活的邻居，杀了一只鸡，硬要留我吃饭，我几番推辞，老韦显得有点生气，最终，我们一起围坐在饭桌旁。土鸡肉很香，就是鸡汤有一股很重的泥土味。“没办法，缺水啊，要是能做一个大水柜，就可以解决全屯的吃水问题了。”老韦说。我说你放心，这个问题扶贫部门肯定会解决，老韦跟我连着干了两杯当地自产的玉米酒，然后竖起拇指对我说：“我就觉得你是干实事的！”临出门，老韦硬要抓两只鸡给我过节，我坚决地推辞了，我说等再养大一点，我叫老板登门收购，或是帮你拿到市场上去卖，你这可是正宗土鸡啊！

十月下旬，天气渐渐凉了起来，脱贫攻坚工作也到了关键时刻。那天去另外一个帮扶点看帮扶对象的发展产业情况回来，已是晚上十一点多钟，洗漱完毕正准备上床，电话突然响起，是老韦妹夫打来，急吼吼：“老韦不在了！”我愣了愣，反复问了几次：“老韦不在了？真是老韦？我说你别喝了酒乱讲话啊，前几天我们还通了电话，问他对我的帮扶工作是否满意，叮嘱他按时服药，我说我还计划下一周去他那里，为他搭建一个标准的鸡舍，我说我都联系了水利局，大水柜马上就可以验收投入使用了……”“真是老韦！可能是长期服药，肾出了问题，没办法救了！明天晚上安葬，你能过来看看吗？”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同事一起开车过去，因为沿途修路，中午时分才赶到，乡政府和村委有关人员也已经到场，送上了慰问金和慰问品。深秋时节的竹林陀，气温已经很低，在老韦低矮的房屋门前，用木柴燃着一炉熊熊大火，旁边围坐着老韦的父亲和妹妹，还有一些我不熟悉的乡亲。一个面容祥和的道公，正为老韦念经超度。我在人群中找到老韦的妹夫，把他叫到一边，递上一个信封，我说这是我单位和我本人的一点心意，你用来买菜招待帮忙的亲戚朋友，另外，这两天把老韦养的那五十只土鸡全杀了，做得隆重一点，不能怠慢了客人，要把老韦的后事办得风风光光，让老韦走得没有一点遗憾……

当天晚上，老韦入土为安，我没有去送最后一程。

老韦，名忠慧，八腊瑶族乡人，我所帮扶的一个普通的贫困户，我的瑶族兄弟，终年4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