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桂林市全州县灌阳河西岸的一片土地上,矗立着一座座青砖青瓦、飞檐翘首的古民居,这是75岁的唐以金老人花费8年的时间,倾尽一生积蓄只为保住先辈留下来的文化遗产。他将一批极具桂北古民居特色的建筑群保护下来,实行异地搬迁、原貌恢复,建立了全州县思源民俗博物馆,完成了现代版“愚公移山”的事业。
初心
地处湘桂走廊的桂林市全州县,在2000多年的楚越文化交融中,形成了独特的古建筑文化。唐以金家住灌阳河东岸的全州县邓家埠村,自幼家贫的他16岁就跟着老匠师们学习木砖瓦工。在老匠师手中,再平凡不过的木料和石块也能变成建筑精品,精湛的技艺让他深深着迷。尽管后来转行现代建筑,唐以金仍对老房子有着特殊的感情,在走街串巷讨生活的几十年间,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本能地留心当地的老建筑,每每看到老房子被盗被卖,就心疼不已。
2009年10月,当卖沙的老主顾在闲聊间告诉唐以金,自家村里的一组清代民居建筑群由于湘桂铁路扩建将被拆除时,他坐不住了,立马就坐着运沙车赶到了永岁乡的和好铺村。当唐以金赶到时,高铁建设指挥部的挖掘机已经铲掉了古宅门楼的一角,精美的雕刻瞬间被碾为粉尘,这一挖也如同在他的心上捅出了一个窟窿,穿堂风吹得心里凉意四起。唐以金当场横下心来,拿出自己打拼多年的积蓄也要将古宅买下来异地重建!
让唐以金惊艳的古民居群落占地面积约2400平方米,尤以该村清代先贤蒋仁禄建于嘉庆三年(1798)的家宅、和好铺学馆及蒋子麟宅三座建筑最为精美。蒋仁禄家宅为硬山顶穿斗式建筑结构,是整个古民居群落的核心,附属建筑则分别坐北朝南、坐南朝北散布在主建筑两侧。走进这座三进四院的大宅院,大门前设前院,一二进间以排扇门隔断,二三进间则竖立着蜈蚣形隔断墙,中开月亮门,屋内精雕细琢的雕梁画栋,堪称桂北地区的古建筑精品。
唐以金的古民居异地重建计划一经抛出,就立刻在和好铺村里炸开了锅。村民们议论纷纷,世上哪里还有这么“愚”的人?虽然老唐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重申自己的初心,但村民们始终半信半疑。居心叵测的文物贩子趁机散布的谣言,裹挟着人们的疑虑在整个村子里不断发酵。一时之间,不少人甚至怀疑老唐的真正目的是骗买文物。
短短三天时间里,腹背受敌的唐以金殚精竭虑排除万难,逐一拜访了拥有古民居所有权的20多户村民,最终艰难地买下了这组古民居。有些村民虽然嘴上同意了,但心里的疑虑并未消除,他们偷偷地把木构件藏起来,甚至不惜把这些珍贵的雕花当柴火烧了。
纵然知道村民们私底下的小动作,唐以金也无可奈何,因为更艰巨的任务还在等着他——必须赶在三日之期前,把整组古民居的图纸抢绘出来。正常情况下,绘制占地面积约2400平方米的古民居群落图纸,至少需要半个月时间,但他硬是在三日之期的最后一天完成了整个平面图的绘制。
匠心
为了选定复建地址,唐以金几乎跑遍了全州县城附近的山岭,从东山瑶乡的云溪岭到老洮阳城址,再到白宝乡桐木湾村等地方,却都没有成功。时间一长,他担心拆下来的陈年木构件慢慢受潮朽坏,不能再等了。唐以金想到了老家邓家埠村对岸的那片荒地白地头。他用自家的6亩责任田把这块荒地置换下来,并投资120万元修通了白地头与外界相连的村级公路。复建地找到了,但自下而上层层申报的立项却仍然遥遥无期。“等项目批下来,文物早就消失了。”唐以金决定“先上车、后买票”,先行开工把文物修复起来,再慢慢完善手续。
真正拆解时,却更像是一场智力与手艺的考验。
“拆解古建筑必须懂得榫卯结构的奥妙,否则便不知该如何下手。如果强行拆除,已经损坏的榫卯结构就永远无法复原了。”在下架过程中,唐以金意外地发现,每一个榫卯结构的结合部位都有先辈工匠们用竹笔留下的标记索引,标明何处与何处连接。这一发现让他兴奋不已,“就像是找到了这座古老建筑中蕴藏的密码说明书,对拆解和复建都太有帮助了。”
唐以金表示,整个拆解过程中最难的要数穿斗式架构了。所谓穿斗式就是穿枋将中柱、金柱、檐柱穿起来形成的构架,相当于现代建筑中的承重墙。“在拆解时,三根柱子必须同时放下来才能保持力的均衡,否则柱子一砸下来就不可能复原了,甚至可能砸伤人。”他胸有成竹地传授,合适的角度、绳索的管控、平衡的把握是安全拆解的诀窍。在他的指挥下,20多个工匠通力协作,长达40天的拆解过程中,无一人受伤,无一物受损。大卡车整整运了180多趟才把上万个构件,运送到当地老氮肥厂山脚下和湘江河畔一处简易的瓦房里暂时保管起来。
“现在懂得古民居修复技术的工匠已经相当稀少了,最年轻的一拨,到如今也有60多岁了。”唐以金说,古建筑的构件不是千篇一律的机器制造,而是精雕细琢、工效缓慢的手工制作。“20多个工匠花了800多天,才完成主体结构的复建。这还只是组装拼接,免去了制作流程,否则还要花上三倍不止的时间。”而这组古民居的木制、石制雕花多达上万个,山墙墀头也有200多个,要对缺失的雕花进行仿制、对损坏的墀头重新修复,全部完工还需要两年左右的时间。“如果及格分是60分,我要求起码做到80分,否则必须返工重做。”唐以金力图重现古建筑的原汁原味,要求“一点儿不变味,一点儿不走样”。自2010年5月开工以来,他便全身心扑在古宅的修复上,集设计、施工和监理于一身,大到建筑的整体设计布局,小到每一个木构件的修复,事事亲力亲为。5年来,他就像上满了发条的闹钟,每天都在现场忙碌着,工匠们都摸清了他做事较真的性格,自觉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对于没有大损毁的原始构件,组装完成后再次进行防腐处理;而对于那些破损不堪的、无法恢复原貌的原始构件,则采用新的木料按照原始尺寸和古建筑工艺加以复制。让唐以金骄傲的是,这组古民居对原材料的修复率高达98%。“几乎每一个来这里参观的古建专家都惊叹,怎么能复原得这么到位!”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他对古建筑的悟性极高,是真正能跟古建筑对话的人。他心怀敬畏心的修复,使得这组古建筑具有了某种神性的光辉。
恒心
坚定理想信念,无私奉献社会
“说老实话,人的一生就只有那么长。当需要你挺身而出的时候,不做,愧对先辈,于我也是一辈子的遗憾。”如今的唐以金花白的头发越加稀疏,精神头也不似往年足。但回忆起当年的决定他仍然不后悔,老派的他笃信因果循环,“冥冥之中这座宅子的先辈在看顾着我哩”。唐以金传承、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事迹感动了许多人。当和好铺村民们亲眼看到先祖修建的古宅在14公里外的灌阳河畔一砖一瓦地慢慢修复起来,曾经的满腹疑心也被感动了。村民们甚至觉得惭愧,没有保护好祖先留下的古建筑。一些村民还陆续把偷偷私留的木构件主动拿了出来,这让唐以金十分宽慰:“他们终于理解,这个老头儿确实没有骗人。”而他的子女们,也从当初的极力反对转为支持。唐以金说:“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么精美的建筑毁在我们这代人的手上。”今年,他还想把古建筑工艺、文物修缮等知识进行整理保存,为古建筑的传承尽一份微薄之力。唐以金有一个小目标,就是修复100座桂北古民居,建成一个保存完整、艺术价值高,体现桂北古民居建筑风格的民俗博物馆,在合适的时候,把博物馆无偿捐献给国家。
传播社会价值,弘扬传统文化
“先辈留下来的文化遗产需要我们去传承保护,这是我们的责任。现在我以最大的毅力和决心来做这件事,我相信会得到社会的理解和支持。”唐以金说道。他在建立全州县思源民俗博物馆,将桂北古民居特色的建筑群保护传承下来之后,便开始思索如何将蕴含在传统民居中的历史文化、民族文化发扬光大。于是,唐以金多方联系,利用古民居的特色及优势,先后创办了孔子学堂、广西师范大学文化保护与传承调查研究实习基地和南宁学院桂北传统民居教学研究实训基地。定期组织学生开展专题学习,让更多的人了解、传承传统文化。
唐以金倾尽一生心血,建立了全州县思源民俗博物馆,保住了先辈留下来的文化遗产,传播了正确的社会价值,弘扬了优秀传统文化,他的事迹值得每一位中华儿女去了解、学习。(本文获优秀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