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我的一位当医生的忘年交朋友老唐来找我,交谈之时,我说我感到近来思维有些迟钝,老是存着一份担心,便问他这是否属于脑动脉血管硬化,也就是近年来人们常说的大脑进水之类。老唐笑笑说,从你的言谈举止看,还不像,倒是你楼下的一位同事可能患有此症。我大惊,这位同事正值中年,身体也颇为强健,便问何以见得。老唐说,昨天我来找你,在楼下碰见这位老兄,人倒是热情客气,说话也慢条斯理:“这位老同志,您找谁呀?啊,找老彭啊,好,好,哎,您贵姓呀?”我一一作答。今天来,在楼下又碰见这位仁兄,仍然是一样的热情客气,一样的慢条斯理:“这位老同志,您找谁呀?啊,找老彭啊,好,好,哎,您贵姓呀?”老唐模仿得惟妙惟肖,让我笑了好一阵。笑毕我问,这就是脑动脉血管硬化的症状么?唐医师说,要下个正式的诊断,得经过例行的检查,但我可以告诉你,平时要老有这种表现,就值得警惕了。昨天经历的事,今天毫无印象;昨天看过的书,今天翻开又是新的;昨天说过的话,今天又说一遍——北方人叫说车轱辘话;甚至刚从某某那里听到一个消息,转过背又当成新闻向某某发布回去。还有,说到某个人名、地名,话到嘴边,死活就是说不出……
没等他说完,我便大叫,可怕呀!后面这种情况我也有!
老唐说,别紧张。偶尔一两次,不算的,年轻人有时也会犯这种毛病,关键看是不是经常性,如果经常性发作,无论老年青年,都不妙。
说到经常性发作,我倒想起一个熟人,唐医师说他也认得。此公姓柏,从年龄到资格,毫无疑问都在德高望重的行列里。抗战的时候,柏老曾经在重庆追随聂绀弩、邹狄帆一起在党的外围组织办过进步小报,也写过一批很不错的诗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此公慢慢地变得让大家害怕起来。倒不是他有多么凶,而是他的一些言谈举止很让人吃不消。
20世纪70年代,地区文化局每年都要召开创作会议,我们便有机会从各县云集桂林。一年一度的见面,固然使朋友们无比的高兴,而最让人兴奋的应该说是两件事情,一是能够十人一桌的吃宴席,解决那年头油水匮乏的问题;二是到了晚上,集中在招待所房间里海阔天空地聊天,交流各地发生的奇闻趣事。客观地说,每次聊天劲头最大的就是柏老,但是给我们造成灾难最大的也是他老人家。大家一坐定,柏老就打开了话匣子。题目很大——重庆谈判内幕,我们对他的期望值自然也就很高。可是一直讲到半夜十一点,我们竟然从他嘴里一点内幕资料都没有得到。也就是说,他所反复宣讲的,都是报纸上,或者是毛主席著作里都有了的东西。要说有什么收获,倒是他自己的一些小经历让人有些难忘。比如他说他们到印刷厂印进步小报,困了经常铺几张旧报纸,就地一滚,便睡了等等。
此公也怪,他竟然以为我们还不知道毛主席当年到了重庆。每每说到关键处,便表情凝重地将我们所有的人都扫视一遍,压低了嗓门,用绝密的口吻向我们宣布——毛主席当年到了重庆!我们心里都纳闷,毛主席到了重庆,这谁都知道的呀,倘若毛主席他老人家连重庆都没到,怎么跟蒋介石谈判呢?大家仍然耐着性子,一则看在他德高望重,二则寄希望于他下面多少总会披露一点绝密材料。结果一直熬过十二点,他竟然说的全是众所周知的东西。所有的人都像看一场倒霉的电影,总希望后头有一两个精彩镜头出现,结果直到散场都一直令人失望,弄得个个都呈瘟鸡状。
可怕的还不止这,第二年的创作会议,晚上仍然是他包场,主讲的还是去年已经讲过而他自己以为没有讲过的“重庆谈判内幕”,众所周知的内容仍然使用绝密口吻。半途一些年轻人实在熬不住,想用打哈欠、咳嗽、频频上厕所来干扰他,他竟完全不为所动,实打实地讲到半夜十二点,才跟同志们依依惜别。好端端一个美妙的夜晚又叫他给毁了,呈瘟鸡状的各位也只好认了倒霉,于是宽衣解带,蒙头睡去。谁知,刚要进入梦乡,“笃笃笃”,有人敲门,是柏老,他说他刚才漏讲了一点,不来补充怕对不住大家。各人只好拥被而坐,又被他折磨掉半个钟头。
显然,此公大脑进了水——这是唐医生下的结论。
我尽管不是医生,却对老唐下的这个结论表示了不敢苟同。接下来我举出证明柏老大脑没有进水的例子,竟使身为医生的老唐也无话可说乃至有点肃然起敬起来。
我说柏老除了爱讲一些重大事件内幕外,还有一个爱好也是众所周知的——任何时候,桂林市的三家大电影院的门票,他口袋里都有。这对于当年想看一场好电影却求票无门的人,柏老简直就是救星。有一年的创作会,正好放映日本故事片《望乡》。门票半个月前早已售罄。要解决全体与会人员的票,文化局的领导也表示无能为力。关键时刻,柏老站了出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票来,人手一张,尽管分别安排在不同的影院和不同的时段,大家也几乎要喊柏老万岁了。当然,我们从心底里羡慕的,还是柏老所在单位的同事,无论来了什么新电影,像《追捕》《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这些新片,只要他们想看,那是绝无问题的。
不过听一位柏老的同事说,时间一长,也难免会出现忘记付给柏老票钱的事情。有一次,柏老忍无可忍地拦住他们文化馆的一位美工,说他去年有两张票的钱至今未付。那人先是否认,但一看从柏老那瞪圆了的血红的眼睛里射出的蔑视和鄙视的光,便改了口,说我想起来了,不过不是两张,是一张。柏老斩钉截铁地说,两张!于是,一张——两张!两张——一张!竟然吵翻了天。最后,美工软了下来,想用一句玩笑话来下台阶。说,好好好,两张就两张,不过,要钱没有,我头上这顶呢子帽还值几个……没等美工说出一个“钱”字,柏老便从美工头上一把揪下呢子帽,“啪”地用力摔在地上,仍旧抬起头来,把那血红的圆眼毫不留情地盯住他。这时,文化馆长看不过眼,走过来打圆场,说,柏老,你也别太认真了,一个单位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凡事得留个面子。这时,柏老唰地转过身来,把血红的圆眼锁定文化馆长,大吼一声:“你也有两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