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先生有句名言,“唯有读书可以忘记打牌”,强调了读书的魅力。倒过来他又说了一句“唯有打牌可以忘记读书”,宣示了打牌的魅力。有人颇觉不解,梁大师这般说法,岂不自相矛盾?对此我倒表示理解,这就可以解释,这位国学大师平日就迷恋这两件事。而且他可以做到读书的时候不去想打牌,打牌的时候不惦记读书。这一来,书也读好了,牌也打好了。这不是人人能做得到的。佛经故事,一小和尚平日担水也担不好,劈柴也劈不好,师父说你这样不行啊,你要修炼啊。后来小和尚修炼得道了,担水是担水,劈柴是劈柴。这是一种境界,叫做专注。
梁先生之打牌,主要是麻将牌。那个年代流行一种“卫生麻将”,八圈收摊,赌注微小。若竟夜不息,赌注汹汹,那就不卫生。
其实,麻将牌、扑克牌、大字牌,还有一些类似玩意儿,道理都差不多,娱乐消遣、赌个输赢。刚开蒙识字,隔壁谢老板家的阿光哥就拿着一副扑克,教我认牌,这比看图识字有趣些,很快我就过了关。长大一点,就加入街上一帮娃仔玩牌的行列。通常的玩法是打对门,我们叫打甩。打甩比较麻烦,要四个人,而且耗时太久。我们多半玩“斗七”和“十点半”。比较有趣的是“扯大炮”,扯大炮就是吹牛的意思。两人三人多人都可以玩,游戏规则很灵活,若干个回合,最后谁的大炮经常被人识破,手上剩的牌多,谁就是输家。这很考验人的心理及判断,有的娃仔一出牌,“扯大炮”三个字就像写在了脸上,一眼就被对方看穿;有的娃仔定力好,那脸色像一条死鱼,呆在那里,你无论如何也摸不清他的底,这样的娃仔长大了可以去做“卧底”的。
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表达了我的一个观点,我认为,扑克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首先它成本很低,几十张纸片,它又能给你带来一个晚上接一个晚上有时候甚至一个通宵的快乐。人们对它迷恋,不是没有道理的。有一次还着实让我领教了扑克的威力。单位的年轻人平日伏案工作,十分劳累,于是安排出去放松放松,目的地是桂平西山,佛教圣地,风景优美。我建议坐船,顺流而下,半天就到了。我心中有一个美好的意愿,让大家在途中领略一下“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这种李白的诗意,还有“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这种白居易的诗意,结果这帮家伙是“两岸风光无心看,一路打牌到西山”。这还不是我最匪夷所思的地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第二天你该上山了吧,结果第二天关在宾馆里又打一天牌,服了。
我的不少当领导的朋友都好这一口。我跟他们开玩笑,说你们当领导的打牌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喜欢骂人,八小时没骂够,牌桌上继续骂。有一位处长,谁要跟他打对门,那可是倒了八辈子霉,一个晚上就听见他在骂人。“你看你看,该垫分怎么不垫分?”“啧啧,该甩你又不甩,留着那牌生仔呀?”“唉,好不容易赢了一盘,你沤底又多沤了一张!”“我该怎么说你呢,说你是个红薯吧,你又多了两个耳朵!”骂到你除了跳楼,简直没别的路可走。好了,第二天晚上,局长来了,专门骂他,骂到天亮。通常情况下,一个人被骂一个小时,就傻掉了的,骂到天亮,他还是个人吗!
第二天他跑来找我诉苦,精神委顿,脸色发灰。我问局长他怎么骂你,“他骂我是猪脑!我辩解了一句,他说,没错,你不是猪脑,你是冰冻猪脑!”我不禁大赞,领导骂人,有水平!他更气不打一处来。我接着开导他,我说你也是的,领导也是人呀,他来打牌,无非想放松一下,图个高兴,你那么认真干什么?他说你是猪脑,难不成你就是猪脑了?处长悟性好,一下他就调整过来了。再打牌时,局长一出牌,他就说:“高!”,一出牌他又说:“高!”。局长说,我牌都还没出,你高什么高?其实,陪领导打牌,需要很大的智慧的。
的确,领导也不喜欢你这样子的,自然一点就好。打牌打什么,打的就是个真性情。你犯了错,领导骂你两句,你满脸通红,一身狼狈,嘴巴努了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这就对了路了。有的人经得骂,任你怎么剋,他死猪一个,既不急,也不跳,拳头打棉花,让你不得劲。遇到这样的对手,也很不爽的。
一个人牌瘾发作,的确难以抵挡的。一次出国,白天考察,晚上各位提出想去看看夜景,领导要打牌,只好奉陪。终于有一天旅馆房间太小,容不下四个人,各位窃喜,领导也说,那就出去观赏夜景吧。谁知尚未走出院门,见路灯下面有石桌石凳,领导大喜,“回来回来,统统回来!”
另一位领导更有意思,他不爱惜自己,也不体恤别人,重感冒,清鼻涕流个不停,也该休息了。可他不,非要人陪他玩几盘不可。但见他老人家脖子上搭一条大毛巾,起一张牌,擤一次鼻子,出一张牌,擦一次鼻涕。最后,几个后生,次日眼睛发红,全军覆没了。
有一次我问老作家汪曾褀先生爱不爱打牌,他说不爱,为什么,他说他从不喜欢跟人争输赢。汪老这个观点与儒家思想比较接近。子曰:“儒者不博。”何故,博者必杀枭,是以下犯上也。
我的观点,小博一下还是可以的。“不作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何况,也不是一点益处都没有。打打卫生麻将,打打扑克,活动手脚,转动脑子,对于预防老年痴呆有大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