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君子一言以为知(智),一言以为不知(智),言不可不慎也。”孔子认为一个人的贤愚智昧,只须听你一两句话就能判断出来。可见,说话不仅是门学问,而且里面的水深得很。
首要者,说话要看对象。
旧时北京天桥有段单口相声,说是一老字号鞋帽店伙计,招呼顾客很有一套。嗨哟张先生,有日子没见了,想买双鞋是吧,您先请坐。瞧您老这脚,四十码吧?顾客说四十二码。对对对,在下眼拙,四十二码,您随便挑。顾客说我今天没带钱。没关系,您先挑上,钱嘛您明儿再付。这儿先送您一双虎头鞋,拿回去逗少爷高兴。你说顾客还有不回头的吗!
后来这伙计被棺材店老板高薪挖去了。每日也在店前招呼客人。嗨哟张先生来了,有日子没见了。想买副寿方吧,各种板材随便挑。顾客说我今儿只是路过。您老里边请,坐会儿耽误不了工夫,瞧您这个头,一米七吧?顾客皱了眉要走,伙计说今儿不买没关系,这儿送您一骨灰盒,拿回去逗少爷高兴。
相声说的是旧时的荒唐事,不过道理是让人听明白了。
星移斗转,转眼到了当下。说话不看对象的事,仍然时有发生。有次报社组织采风,中有一诗人,好激动,有事没事喜欢“啊”两声。这回看见乡村美景,他诗兴发作,当场就拦住一个扛锹的老农,啊!大伯,您真幸福!您看,您每天徜徉于这青山绿水之间,在那五彩斑斓的田野里尽情地奔跑!老农一头雾水,连忙说,啊不,不,不过我们家那狗倒经常这样。
跟农民说话,文气不要太重,同时理论色彩也不能太浓。当年我在县里宣传部门工作,下乡跟农民打交道是家常便饭。部里一位领导,理论水平没得说,可是他对农民说话,实在叫人一旁为他着急。那次他是在教育几个不安心集体生产经常赶闹子搞野马副业的农民,指着他们的鼻子说:“这样发展下去呀,你们会变的啵——”几个农民睁大惊恐的双眼,似在等待判决。领导以极严重的口吻说出了结果:“你们会变成人类渣滓的啵!”听的人目光从惊恐转成了迷茫,他们的确搞不清楚,“人类渣滓”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就在这时,领导目光移开,凝视远方,似在自言自语:“当然,我国现阶段还存在着商品经济和货币交换制度……”他这模样,这语调,不知为何,我想起了鲁迅先生笔下的上大人孔乙己。
非常佩服长年在乡下工作的公社干部,布置工作,有板有眼;骂起人来,荡气回肠。有一次下乡,正碰上公社蔡书记在教训一个动作老是慢半拍的干部:“俗话讲,喝汤就赖(热),磨刀就快,捉贼拿赃,捉奸拿双,如今蛮子都上了路,婊子都扎了裤。这个时候你才想起来汇报,等你认得秤来,早就没有猪肉卖了!”那被教训的干部只能张大了嘴巴喘气,半句都回嘴不得。
跟老外说话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你最好先捋清一下思路。老外思维一般走直线,“敷陈其事直言之”。我们思维多半呈曲线,所谓曲径通幽。老外称赞你漂亮,你最好说声谢谢。如果你来个“哪里哪里”,局面就复杂了。大热天一起玩,他买可乐,若主动说你也来一罐吧,账我一起付了。你最好接过,说声谢谢。倘若你明明想喝,一出口就是“不必了,不必了,让您破费,多不好啊”,老外就听不懂,按他的思维,你说不必了,他就不必了。这时你就有意见了,我只是谦虚一下,给你个棒槌,你就当针(真)了,你应该深入领会呀。一会儿,你热得顶不住,自己掏钱买一罐来喝,这下老外他又看不懂了,刚才让你喝,你又说不必了,态度还那么坚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其实老外没有做错什么,思维方式不同罢了。老外直来直去,我们九曲回肠,文化背景不一样。西医配药用天平,中医捡药用手抓;西餐菜谱放盐精确到小数点后面两位,我们是食盐少许酱油若干。有人说,老外过日子认真到刻板,我们过的那才叫心灵生活。想想也不无道理。
其实,作为普通百姓,说话出些毛病,影响不大。而身为领导,说话水平就不可等闲视之了。不为别的,老百姓开口叫说话,你那叫讲话,再往上叫作报告。你开口的时候,面对的人数众多,一讲半天,人们又必须听。所以你得好好练。
我所认识的领导中,还几位“著名的话匣子”,作报告喜欢超时,即老百姓所谓“讲长话”。他的理由也很充分:有重要精神要传达,有很多想法要交流,有很多现象要提醒,有很多工作要布置。不过无论如何,总可以控制在三个钟头之内的。
不过对于领导作报告超时,听众也有两种反应,如果你讲话言之有物,所谓思想有深度,理论有高度,信息有密度,视角有广度,还不乏箴言妙语、生动例证。哪怕你报告超时,听众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快,还没听过瘾,过后人们 甚至会竖起大拇指,用德国大文豪歌德的话“语言是真能开花结果的”来点赞你。
如若你在台上,稿子照念,一字不漏,语调干巴,套话连篇。有时想脱开讲稿,发挥一番,结果话如轮转,重三倒四,言不及义,不知所云,所举例子,牛头马嘴,犯了法国哲人孟德斯鸠指出的“人思考越少,话越多”的毛病。你就别怪台下,或者睡成一片,或者嗡嗡嘈杂,或者埋头手机,或者频频如厕。更可怕的是,早已过了十二点,听众饥肠辘辘,啧烦有声,你却兴犹未尽,谈锋正健。顶不住的人别无他法,只好轮流溜出去吃粉。
还有更厉害的。我有一位熟人,他说他们单位有个领导有特异功能,你只要一看见他的背脊就会打哈欠,十分钟左右,下面就歪成一片。要命的是,你睡不了那么久啊,只能醒了接着又睡。这位领导有一点好处,你只要不嘈,睡你的,他不管你,你若在下面嗡嗡嘤嘤开小会,他便要大喝一声,不—要—嘈!不嘈的话,我再讲两点就结束,如果再嘈,我下面还有五点!
全场镇住,无人再敢出声。
彭匈简介:
广西政府参事、自治区有突出贡献专家、广西出版传媒集团编审。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化学者、广西区图书馆阅读推广大使、多所高校兼职教授。
曾任中共恭城县委宣传部部长、漓江出版社社长、广西人民出版社总编辑。
已出版《乐此不疲》《又见众生》等十五部文化随笔及专著,作品入选多种版本“中国年度最佳散文”“中国年度精短美文”。
曾获两届自治区政府最高奖铜鼓奖、第三届汪曾祺文学奖银奖。
香港凤凰卫视中文台《纵横中国》栏目特约嘉宾。
广西电视台“广西历史文化大讲堂”主讲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