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台风天鸽来袭，外面淫雨遮天，街上行人稀少。我和一位友人，一边喝啤酒，一边热烈地讨论问题。

友人问：“在苗山，迄今还有闹鱼这种传统活动吗？”

我愣住了：“有啊，每两三年举办一次，有些村寨，每年都要闹鱼一次，已经成为一种传统文化活动，热闹得很呢。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问题？”

友人笑着说：“小时候，参加过村里举办的很多次闹鱼活动，好玩是好玩了，但一直无法理解其中的文化内涵。现在，人老了，再回想少年时代的闹鱼活动，深藏在活动中的文化内涵，很多情节还是无法想得明白，看得透彻，但又挂在心上，日思夜想，无法释怀。”

我品了一口酒，深情地望着友人：“早年的时候，为了真实地了解苗家人传统闹鱼文化内涵，我专程到融水苗族自治县红水乡良双村，调查苗家人闹鱼节的传统文化，收获很大，迄今难以忘怀。”

“啊，愿闻其详！”显然，友人热切地等待下文。我没有推辞，顺着思路讲了下去。

二

融水苗寨，自古以来就有闹鱼的习俗。每年夏天，天气炎热，草长鱼跃，一年一度的六月六新禾节就要来临。这时，寨老就召集各屯头人，商议闹鱼的事情。

苗家闹鱼，选择在本村地域内的某条溪涧。要求溪涧河段长，鱼虾多，能够满足全村人看鱼、捕鱼、煮鱼、吃鱼的条件和愿望。寨老会议一旦确定闹鱼的时间和地点，瞬间就成为头号新闻，在全村老少中快乐地传开。

苗家闹鱼之前，需要开展几项工作。一是准备充足的茶枯。家家户户将历年存放下来的茶枯，集中到指定的地点，由年轻人统一制作茶枯药。一般情况下，在大河闹鱼需要五六百斤的茶枯，在普通溪涧需要百把斤；二是分好河段。每个屯重点看护一段河，所有收获归全屯所有，人人有份；三是邀请亲朋好友参加。凡是友好的村屯、友好的团队、知名的歌手、心仪的姑娘小伙，都可以邀请参加。

闹鱼的头天晚上，村里热闹非凡。老人聚在一起，说古老的故事；年轻人聚在一起，对唱深情的苗歌；小孩欢聚在一起，看着大人制作闹鱼药。整个村寨，沸腾起来了。

闹鱼的当天，主妇一大早就蒸好糯米饭，煎好酸肉，准备好捕鱼工具，招呼大家吃饭；男人们吃过糯米饭，早早就来到河边，作好闹鱼前的各种准备活动。老老少少则背着鱼篓，带着工具，坚守在各自的河段上。

中午时分，寨老在源头祭拜山神河神，感谢大地的恩赐，感恩山水的养育，祈祷人与自然的和谐，祈求村与村之间的团结。待祭祀仪式结束，寨老们齐声欢呼：“呜呀，呜呀，呜呀！”这时，等候在源头的男人们，立即倒出茶枯，苗家闹鱼活动正式开始了。

因为药水是随河流淌的，从上游到下游，慢慢延伸。所以，看鱼、捕鱼也是分段进行，先上游、后下游。应邀前来看鱼的人们，随着药水往下走，哪里抓得大鱼，哪里就有惊叫声、欢呼声，就这样一直热闹到傍晚。

傍晚时分，小孩们抬着大鱼，男人们挑着鱼筐，快快乐乐地来到一个大河滩上。将个头比较均匀的鱼，平均地分配到各家各户；剩余的特大鱼和较小的鱼儿，全部用来聚餐。小鱼用来熬制鱼粥，大鱼用来制作鱼生，其余用来烧烤。当月上中天的时候，聚餐开始了。

男人们用竹签串好鱼串，每人一串；糯米饭、糯米酒、鱼粥一字排开，各人根据需要选择食用。月光下，老人们在兴奋地聚在一起，喝酒吃鱼，商谈村务；母亲们喂饱孩子，带着分到的鱼，回家制作腊鱼；只有年轻的人们，三五成群，坐在河边，唱着动人心弦的情歌。

这就是融水苗家人的闹鱼节。

三

友人听得如痴如醉，沉浸在遥远的记忆中。只有我讲得口干舌燥，忍不住喝起酒来。

连续干了几杯之后，友人盯着我问：“你说，苗家人的传统闹鱼活动，体现了哪些传统文化内涵？”

“首先，体现了苗族农耕文化中人人均平的思想。山川河流，大家共有；自然馈赠，人人均等。闹鱼只是一种传统的公益活动形式，唯有分享河珍、共享收获，才是活动本身真正的目的。其次，体现了苗族传统社会中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的思想。按照苗族村规民约，对于河里的鱼，人们不得随意炸取，不得拦河捕捞，不得私占河潭，人们闹鱼，时间不得超过半天，用药不得过量。所谓取大留小，捕浅放深，永续利用，福泽世代。再次，体现了苗族传统社会中倡导青年男女自由恋爱的观念。以闹鱼的名义，邀请附近村寨的青年男女，前来相会。大家在闹鱼中相见、相聚，在几天几夜的对歌中相知、相爱，最后追随自己的情感，与心仪之人结为百年之好，这才是年轻人乐于举办传统闹鱼活动的真正目的，更是苗族实现人丁兴旺、民族繁荣的有效途径。第四，体现苗族传统社会中尊老爱幼、和睦幸福的追求。最后，体现苗族传统社会中致力于民族平等团结、推动各民族共同繁荣发展的思想。”

友人听了这番话，沉思良久才说：“通过苗族闹鱼活动，我们可以看到，民族传统文化其实是各民族在长期历史发展中形成并保留在现实生活中、具有相对稳定性的物质财富与精神财富的总和。我们只有深入实地调研，深入观察与思考，才能读懂民族传统文化的深刻内涵，才能在实践中传承和弘扬民族优秀传统文化。”

我对友人的发言表示赞赏，于是，端起酒杯，真诚地向他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