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桂西北一隅,有一个叫塘浪的地方,那是我的家乡。
寨子中间有一口几百平方米宽的大塘,无论天怎么旱,那塘中的水从未干枯过。旺水季节,大风吹过,盈盈的塘水就会从中间起一浪一浪的向四周漫开,塘浪因此而得名。
野马蹄是大塘里的宝贝,家乡人不叫那宝贝为野马蹄,而是叫它黑果。在那个生活困难的年代,一到冬天或初春时节,寨子里的小伙伴们放学时,常常三五成群不约而同来到塘子里,两手拿着一根木標用力地翻动那黑黝黝的泥,从中抠出一颗颗比马蹄小一半、浑身裹满泥的黑果。嘴馋肚饿的我们,边抠边吃,压根儿没去想先把黑果洗干净再放到嘴里。吃饱后,余下的才装进衣兜带回家。黑果,留给我的,是暖暖的童年回忆。
火车的轰鸣声,车轮碾压过铁轨接头的哐当声,是家乡留给我少年时期最深的印象。老辈人说从1934年开始,一条黔桂铁路就从寨子不远的地方经过。铁路线上,往来疾驰的一列列货车,一列列客车,是寨前最靓丽的风景。20世纪七八十年代,乡亲们出行以坐火车为主。寨子到火车站只有5华里远,一般都是步行到火车站后,才买票上车。火车每站必停,有五节车厢,是专门拉客的“大篷车”。相比之下,那条紧挨着铁路的乡级公路就显得冷清多了。
家乡的出名,缘于大塘里的泥巴。泥巴乌黑锃亮,经过多年的聚集发酵,颇具肥力。不知哪位大师说塘里的泥巴是提高水稻产量的上好肥料,这一消息让当时公社的决策者信以为真。于是,1974年的初春时节,公路沿线的大队都接到了“挖运塘浪泥巴到农田”的命令。一时间,一场红旗飘飘声势浩大的抢运泥巴大会战在家乡打响。每天,密密麻麻的人把一担担塘泥挑到岸边几米远的公路上,再倾倒进一辆辆手扶拖拉机的拖斗中,然后,被运到一块块农田里。一天傍晚,穿着一身黄军装的县里的一把手,带着一拨看起来有头有脸的人来到现场,看着火把闪亮人头攒动你追我赶的劳动场面,满脸笑容,不禁点头称赞。因为泥巴,塘浪这个地名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许多人挥之不去的记忆。
家乡的痛是2009年元月黔桂铁路改道以后。这时,方便乡亲们出行的铁路没有了,那条当年使用不多却有人养护的乡级公路,因为新建一条高速公路而被大吨位货车碾压得不成样子。照理说,高速公路建好后应该把损坏的乡级公路恢复原样。可不知为何,却一直没有恢复,这让乡亲们的出行苦不堪言。小汽车通不了,大班车也敬而远之,只有摩托车能够在这烂路上摇摇晃晃地跑。
敲响精准扶贫战鼓之后,给疼痛的家乡送来了福音。2015年的最后两个月,伸进寨子里那条长不过两公里的村级公路摇身一变,变成了水泥路。2016年9月,那条痛苦不堪、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乡级公路,也在乡亲们的盼星星盼月亮中破土动工。全长二十多公里的乡级公路上机声轰鸣。没多久,宽四米五的路基出来了,平坦的水泥路面一天天地变长。
今年5月的一天,我回家乡喝喜酒,乡亲们喜不自禁,说再过三四个月,那条乡级公路就全通了。届时,不管去哪,都很方便。80高龄的韦奶奶凑近我的耳朵说:“现在生活是越来越好,要是我能活到一百岁就享福了。”
5月下旬,“千户瑶寨”工程破土动工。“千户瑶寨”一旦建成,就会成为南丹县一颗耀眼的旅游新星。我的家乡距“千户瑶寨”不过两分钟车程,用不了多久,越来越漂亮的家乡,会因“千户瑶寨”而更具魅力。
我突然想起那首歌《当我老了》,我把歌词改动一下,便成了我的心声:“当我老了,雪染鬓发,带上不复再来的青春年华,到塘浪老家,回首平淡与潇洒……当我老了,就在塘浪住下,这里是心的归隐,这里是梦的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