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孙犁大师作品,凡三十年,由小说而散文,而读书随笔,诚乃一步一洞天,一种体裁一个富丽堂皇的艺术世界。且不说先生深邃的思想、厚实的学养和体察入微的洞见,也不说先生简洁细腻的笔法,幽默成趣的修辞风格,仅看先生独具的、真诚无欺的人格魅力,在《耕堂读书记》里,就是一道令人仰慕的景致。
孙犁先生的读书随笔,散见于先生劫后散文十种中。我曾试图将先生随笔所记书目逐一统计,以此来研究先生究竟都读了哪些书,以及这些书对先生创作的影响。奈何本人生性慵懒,统计工作到底没有做成。作家所作的读书笔记,充其量不过其所读书的万分之一、几十万分之一。试图通过作家的读书随笔,来窥探作家一生所读过的书,岂不类于刻舟求剑、缘木求鱼?
读书是孙犁大师终其一生的嗜好。“进城以后,因养病多读旧书,环境安静,并有案几,展卷细玩,遇有佳句,多从容录于小本之上。”(《旧钞新识小引》)。先生于20世纪80年代开始写作读书随笔,号之曰“耕堂读书记”。“于行文之时,每每涉及当前实况……明明知其不可,而不易改变者也。”这段文字,是先生对其所作读书随笔意义的宣示。也即是说,他的读书随笔,将以古观今,与当前的客观实际紧密联系起来,针砭时弊,予人警醒,发人深省。
这些年来,我总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我们今天读书到底为了什么?这个思索,几年前拙作《追究读书三昧》有记录。闲来无事,我曾虔诚兢兢追踪那些被奉为饱学大儒的作品,读到最后竟发现,我得不到太多长智增慧的启迪,于是惶恐不已。好在有三十年阅读孙犁大师作底,我这简陋的思想之屋也还“风可进雨可进,腐儒帝王学不可进”。
先生读书随笔的文字是温婉的,这些文字,不沾半点贪戾乖张的怪味。读这些文字,宛如阵阵秋阳晒上心头,令我沉醉,使我清醒。“儒家虽热衷政治,然其言论,多不合时宜,步入这一领域,实在经历了艰难的途径。最初与方士糅杂,后通过外戚,甚至宦竖,才能接近朝廷。其主旨信仰,宣扬仍旧;其进取方式,则不断因时势而变异。既如此,就得不断吸收各家的长处,孔孟之道,究竟还留有多少,就很难说了。所以司马迁论述儒家时,也只承认它的定卑尊,分等级了。在儒学史上,真正的岩穴之士,是很少见的……儒生在求进上,既然遇到了阻力,甚至危险,聪明一些的人,就会选择其他的途径。”(《读〈史记〉记》)
先生可贵之处还在于悲悯广布。如他这样论及古代文人:“古时文人,为何多同情弱者、不幸者及失败者?盖彼时文人自己,亦处失意不幸之时。如已得意,则早已腰满肠肥,终日忙于赴宴及向豪门权贵献殷勤去矣!”此论是否也有鲁迅先生“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韵味呢?慢慢体会得了。
耕堂读书,实是先生晚年于书斋中重读旧籍。耕堂斋藏书数万,孙犁先生浸泡其中,远离俗世尘嚣,勤勤苦苦酿制益世佳醴,发表与否,无计心头,只以为乐不以为苦。读先生三十年,我才豁然开朗:大师那一代人,读书和吃饭休息一样,是必不可少的。所以他们的作品才那样沉稳大气,那样经得起时间洪流的洗刷,那样斯世独立卓尔不群,那样如奇石般令观者生发无尽的畅想……读书,穷尽古今,充实本己,然后披沥肝胆,泽被后学。也许,这就是读书的要义。而这,则正是《耕堂读书记》给我的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