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几个热爱孙犁先生的读者极力鼓动，要先生从1979年起，每年编定、出版一本散文集，以方便读者收藏、阅读。先生确也由着这个撮恿，在名为“耕堂”的书斋里以老牛般拼命的精神勤苦为文，写出超百万蘸透心血的文字。

然而，在那个刚刚从蒙昧中觉醒过来，几代人渴求立马拥有精神食粮的年代，先生这些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意蕴悠远的文字，却总也引不起一些编辑先生的共鸣。接二连三退稿的尴尬，时不时困扰着先生。偶尔遇到略知先生价值一二的编辑，决计发表先生的作品，却也将先生的文稿依照当时流行的行文方式改得面目全非。先生除了摇头叹息外，没有别的办法。

世间混沌，良莠不辨。一代文坛巨匠，连一篇短文都找不到发表的地方，于是先生岀齐十本散文集，竟用了十六年时间。我在收全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的《晚华集》《秀露集》《澹定集》《尺泽集》《远道集》《老荒集》《陋巷集》《无为集》《如云集》和《曲终集》这十本先生散文集后，逐一用牛皮纸将封面包裹妥当，恭恭敬敬写好书名、先生姓名和出版社名称，安排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上。在《曲终集》书衣上，我还题了一首小诗：“晚华凝秀露，澹定尺泽开；远道老荒意，陋巷无为难；如云客朝圣，曲终人不散；耕堂音容在，劲牛挺文坛。”这首小诗，将先生十本散文集名字都镶嵌其中。

孙犁先生的书房里，悬挂着一幅先生亲笔书写的“大道低回”镜框匾额，纵观先生为人为文，我认为这是先生一生最切实的写照。博学低调，功高慎微，能够这样，堪称大儒、君子和师表。十本散文集，每一篇文字都给我带来良多教益和启迪。最令我感动和敬佩的，是先生论述老年人的一些文字：

所谓“文章老更成”“姜是老的辣”，也要看老到什么程度，也有个限度，如果老得过了劲，那就可能不再是“成”，而是“败”；不再是“辣”，而是“腐烂”了……说句实在话，我不太爱看老年人演的戏。身段、容貌、手脚、声音，都不行了。当然，一招一式，一腔一调，还是可以给青年演员示范的，台下掌声也不少。不过我觉得那些掌声，是对“不服老”这种精神的鼓励和赞赏，不是因为得到了真正的美的享受。美，总是和青春、活力、朝气，联系在一起的。我宁愿去看娃娃们演的戏。一直以为老年文字，聪明的人，以不写为妙，实在放不下，以少写为佳。

非饱学之士，老来能有如此清醒明白吗？那些颟顸不悔、知不可为而强为之、最后徒增笑料之辈，中国历史上还少吗？敲下上面这两段文字的时候，我头顶上的楼板又一次不争气地“哒、哒”作响起来。一帮“老歌唱家”又开始练功夫打节拍了。我每每为之哑然：现如今真好玩，戏团里的年轻歌者，拿鞭子都赶不进练功房，而五音不全的这一拨人，却扯着那副开水也泡不软的声带，下决心花个三年五载来唱整齐一首声部简易到没有任何难度的小合唱（比如他们强行改编的那首《赶圩归来阿哩哩》，就扯嗓子喊足两年还入不了界），试问这跟造孽何异？被他们搞懵了的我，总还想凭良心劝劝他们，万不可拿这份“爱心”去吓坏小孩子。

大师高古的文心，塑不出美丽的风景，于是这片土地才处处“呕哑嘈哳”。唉，呕哑不起来的我等，就吟诵鲁迅先生关于路与夜的警句，聊以自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