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的春雨,又是一年的相思,故乡那把难忘的红纸伞再次飘浮在我的眼前。
少年时代,冒着春雨去上学,心中渴望着有一把红纸伞,既能遮风挡雨,又能释放青春的气息。那年代,山里的孩子连饭都吃不饱,上学多是打赤脚,哪来的钱去买红纸伞呢。但渴望还是深埋心底,就像春天的种子,总是拼命地发芽。
苗族自古有坐妹的习俗,我第一次坐妹,是带着羞答答的心情去的。堂兄说,表妹杏子讲你好几回了,她家的油茶最香,值得去品味;她唱的苗歌最动情,值得去欣赏;她家的木楼最温暖,值得去相聚。经不住诱惑,在一个春天的晚上,我同堂哥走上了她的木楼。
杏子的木楼,坐落在村中的龙坛边,两空两厢,三层结构,在村上属于比较宽阔亮堂的木楼。由于杏子父亲去世得早,两个哥哥结婚后在外村生活,姐姐也已出嫁,家里就剩下年迈的母亲和她两人。为此,小学毕业以后,她就成了当家人,参加生产队劳动,挣工分养家糊口。由于身强体壮,心地善良,乐于助人,被生产队评为正劳动力,每天十个工分,这在当时极为少见,于是家里常有许多上门来求亲的老父老母。
走进堂屋的时候,火塘边只有老母亲,杏子正在自己闺房里织锦。或许是相熟的缘故,堂兄立即大声地叫杏子的名字,并冲进闺房,执意地把杏子拉了出来,他俩在屋里有说有笑,好不热闹。我因为初次坐妹,没有胆量,便坐在老母亲的身旁,和她老人家小声地交谈。
老母亲因为丈夫去世得早,生活艰难,长夜难眠,于是养成了抽烟的习惯。她抽着旱烟的时候,烟雾缭绕,极是享受的样子。每抽完一筒旱烟,她便用柔和的声音和我说话,双眸注视着我,那目光充满慈祥和亲切,好像我就是她的孩子一般。她似乎很想知道我在学校的表现,于是就问我早上怎么去上学,中午在哪里吃午饭,晚上怎么回家,在学校里有没有好朋友,是否被同学欺负;有没有好老师,老师是怎样教书的等等,我都如实地做了回答和介绍。
又一筒旱烟之后,她问我会不会唱苗歌,我说只会几首,但那首名叫《枫木树》的苗歌,只记得前面几句,后面的内容记不住。她于是带着我唱了起来:“山那边的一棵枫木树,心里头的一颗红心树;枫树上的一片红心叶,心树上的一片相思叶;叶面上的一条岁月纹,心儿里的一条恋妹藤;纹路上的一根连心丝,藤系里的一根苦恋芽。连心丝啊连心丝,丝丝连着枫木根;苦恋芽啊苦恋芽,芽芽连着阿妹心。”
受歌声的感染,杏子和堂兄很快就来到火塘边。老母亲亲切地对着杏子说:“天气乍暖还寒,两位阿哥久等了,快打油茶吧。”杏子听了母亲的话,没有出声,却忽然望着我,似有千言万语,那欢快活泼的眼神,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只见她麻利地架起锅头,熟悉地炒着阴米,又用泉水煮茶水,然后就摆桌配茶。就在这时,老母亲问堂兄:“听说前两天你捞得一条大黄鳝,还养着吗?”堂兄说还养在盆里,老母亲听了很高兴,就预约堂兄吃黄鳝时给她留着鳝红,用来煮碗粥滋补身体。堂兄一听,二话不说,就离开了堂屋。见此情景,老母亲脸上绽开喜悦,嘴上却说:真为难了这孩子。说着,起身走进了卧室,火塘边就剩下我和杏子。
杏子端个油茶碗,隔着火塘递给我;忽然想着什么,立马又靠过来,在我耳边悄悄地说:“我送你一把红纸伞,上学就不用被打湿了。要不要?”红纸伞,我心中渴望已久的青春礼物,哪有不想要的道理!于是,我对着杏子点了点头,却因为激动,竟然连一句感谢的话也说不出口。
杏子不要我讲话,却示意我快点喝油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是,我手中的油茶,竟然是一碗甜油茶。当初,在正式走寨坐妹之前,父亲就有交代,凡是遇到姑娘给甜油茶喝的,一定要回去告诉他,因为这是苗家姑娘表达感情、暗示情意的方式之一。想到这里,我无比激动起来,便真诚地望着杏子,眼眶里涌满喜悦之泪。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堂兄大步地赶回来了。只见他手里拿着小竹笼,笼里装着大黄鳝。将笼子放在火塘边,堂兄找来一根竹钉,将黄鳝的头钉在木柱上,割断了鳝尾,用碗装着鳝红,没想到那条黄鳝竟然有半碗血。做完这些事情,堂兄架起锅头,放一筒米煮了起来,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将鳝红倒入锅里,配好食盐,一锅特制的苗家鳝红粥就上桌了。堂兄将老母亲请到桌边,递上热腾腾的鳝红粥,看她喜滋滋地喝着热粥的样子,堂兄脸上写满了兴奋。当然,让堂兄不知道的是,他在做这些活儿的时候,杏子含情脉脉地在旁边看着,眼里流露着无比信任。
从此以后,我拥有了一把用布带包装着的红纸伞,它陪同我度过了少年时代的四个春秋,直到我离开故乡,前往江城上学,它才静静地挂在厢房里。
前年春节,我回到故乡,忽然想到那把红纸伞,便问小弟。小弟带着我来到原来的房间,虽然那间房现在已经成为小弟和弟媳的主卧室,所有家具全部更换了,唯独那把红纸伞没有变位,依旧静静地挂在那里。我走上去,动情地抚摸着它,思绪万千。弟说:“哥,当年我想丢了它,但媳妇说,这是哥哥心爱的礼物,见证哥哥少年时代的情缘,留着它吧!就这样,这把红纸伞就一直挂在这里,每年媳妇都会拿出来晒一晒,擦一擦,让它始终保持完好!”
我顺便问小弟:“这把红纸伞,你堂嫂见过吗?”
小弟笑着说:“哥,堂嫂亲自来看过几回,都把故事给我们讲了好几遍了,家里老少皆知呢。堂嫂说,你们俩有缘无分、有情无果,她希望你留住乡愁,不管走到哪里,走得多远,都能记得那把多情的红纸伞!”
听了这番话,我的眼眶再一次涌满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