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鸡年春节的一天，北京友人来邕，便和几个老友在南宁接风，师生加校友、朋友加兄弟，气氛热烈，交谈甚欢，最后大伙都惺忪大醉，唯独北京友人没有喝醉，就像是一个没有参加酒席的局外人似的。散场之后，与友人在民歌湖散步，经不住好奇，于是问道：“众人皆醉，唯君独醒，何故至于如此境界？”友人笑了，慢悠悠地回答：“吾辈愚钝，只好慢慢品悟人生、静观万物。及至最后，才见到英雄之真心、好汉之诚意，实在感动。”此语虽轻，却令我陷入往事和沉思。

先生是有名的慢性子。认识之初，就有旁者介绍先生是不知急、不知饿的娇子。不知急，是先生在校期间，从来都是深入思考却极少下笔，常常被老师追着交作业，但作业从来都得高分；不知饿，是先生到饭堂打饭，从来都是最后那个，而且一个馒头、几根咸菜，就很满足了，对生活似乎没有什么过多的奢望。见过几次面以后，我从中发现先生确实如此，而且还有一条，就是发言极少，常常当静观者和观察家，默默无闻地坐在一旁，生怕惊动兴高采烈的人们。

后来由于缘分，彼此交往渐深，便有机会来到先生的工作单位，走进先生的办公室兼书房。其实这里更像是茶馆兼会客厅，因为学生随时可以进来讨论问题，同事随时可以进来交流思想，甚至像我这样的外人，也可以尽情地在里面品茶和阅读。但有一条，就是不能随意翻乱先生案头的书作和摆设，据先生说，那是他的世界，随时都有可能加上绝妙的几笔、写上精彩的几页或完成思索良久的几章，每当灵感来临，先生便关门送客，几天或几周甚至几月，都谢绝来访。

学生们都说，成为先生的学生，有三大幸：一幸独思，先生从来不干扰学生的独立思考，总是设法让学生独立钻研，独立探索，独立完成学业，成为有识有用有自己思想的人；二幸独慎，先生以身作则、身体力行，自觉淡泊名利，时刻远离功名，认为只有放下功名心、逃离名利场，才能居中观察、做好学问，才能赠人玫瑰，手留余香；三幸独省，先生对学生从来宽容，既不轻易批评，更不妄加干预，有问题让学生自己思考，有缺点让学生自己反省，有差距让学生自己努力，有目标让学生自己拼搏。先生的任务，就是像大树一样，为学生遮风挡雨；像高山一样，为学生避凉驱寒。为此，校方对先生教书育人成效的评价是：教学生予智慧、引学生予慎独、促学生予自立、推学生予自强。

想到这里，我忽然停下脚步，拉着先生在石板上小憩。双方点上一支香烟，向黑夜舒展各自心中的快活。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我不经意地问先生：“慢悟是一种时尚，对此，您有什么看法和评价？”

先生吐着烟雾，望着星空，慢慢地说：“人生苦短，条件苛刻，对很多规律性的东西缺乏深刻的认识，如果急于发表自己的见解，难免错漏百出。我想，人生就做好一两件让自己满意、也让别人满意的事情就行了。年轻的时候，我专注西北文献专题研究，搞了二十多年，终于理清了脉络、明白了关系，把那片地方的历史演变与族际关系搞清楚了，也发表了一点成果。这些成果，虽数量不多，却有些影响，一个人能够凭着自己微薄的力量，对一个地方的历史脉络和族际关系进行探索、还原其真实面目，让后人懂得真实的历史，这就够了。现在，由于教学需要，我开始研究西南地区的文献问题，包括清水江文书和大理文书，都在研究之列。虽然清水江文书研究成果很多，但真正揭开其意义与价值的成果还十分有限；而大理文书研究成果就更缺乏力度和深度了。用慢悟的方式和方法，用品尝的视角和思维，来观察和研究西南地区文献问题，一定很有味道，很有价值。所以，慢悟不仅是一种时尚，更是一种科学研究的方法。”

听君一席话，我如醍醐灌顶，感想颇多。俗话说：“志恒心专，方可成就大事。”反省我的前半生，不论学习还是做事，步伐过于匆忙，有如蜻蜓点水，缺乏对问题的深度思考，所以任务虽然完成了，但没有精彩，没有超越，更没有突破。就连平常的生活，埋头做事太多、静坐观赏太少，以至于情感没有升华，友谊没有升温，引来爱人的怨气、招来朋友的不解。因此，像先生一样，用慢悟的方式，来开启未来的生活，更多地用欣赏的眼光来待人，用赞美的口气来待物，也许自己的生活将更加充满阳光；用慢悟的方法，来处理周边的事情，更多地观察其演变过程的完整性，探索其成长规律的特殊性，不用说，只要将观察体会稍加整理，自然就是权威，就是真理。这就是慢悟的内涵，更是人生的新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