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的腊月十五,是一个阴冷多雨的日子。就在这样一个普通而平淡的日子里,迎来父亲八十四岁生日。
父亲进入晚年之后,前后历经了两场大病。七十四岁那年,父亲在春季里着凉感冒,在床上一躺就是三个多月,米水不进,骨瘦如柴,像是半身入土的样子。暑期里,我和全家人前往探望,妻子经过认真诊断,认为是肺虚引发综合征,必须进行全面调养。鉴于老家条件较差,建议进城疗养。小弟对此十分担忧,提了很多意见,主要是担心父亲进城一个人、回来一把灰,所以不同意进城。最后,父亲自己决定进城。当时,我们在城里的家养着四只山龟,每只一斤左右。妻子一边上班,一边用龟鸡粥调养父亲,终于在一个月后,父亲又站了起来,大概半年基本康复后他就打道回府了。
在即将进入八十三岁的时候,父亲又大病一场。这次情况更糟,不仅脑出血,而且股骨折断,在医院整整躺了三个多月。虽然最后出院回家了,但出不得门,下不得地,所有生活全部在床上料理,每天需要专人护理,我妻子和小弟坚守两旁,夜以继日,人瘦了一圈。也是利用暑期,我赶回老家看望,动员父亲进城。在妻子的催促下,我驱车回家,把父亲接到城里。针对父亲多痰燥热、睡眠不好的症状,妻子用同仁堂的药济,加上龟鸡马蹄猪肺汤调养了两个多月,终于又恢复了健康,渐渐地心宽体胖起来,古铜色的脸上开始出现红润,苗家人聚会的时候,父亲常常建议大家喊苗酒、唱酒歌。
在大苗山,老人们都说:七十四,人不走,活到八十九;八十三,人不走,活到九十九。亲身经历七四、八三考验之后,父亲对苗族谚语深信不疑。但他更加坚信的是:没有发达的交通,他无法来到首府;没有祖国的传统医学,他难以恢复健康;没有完善的农村医保,他和他的家庭无法承担数以十万计的大病治疗费用。他还说,如果不是国家安宁、国家富强,孩子难以在城里购房安身,像他这样的老农民也难以在城里落脚养病。
当天晚上,妻子煮了几个好菜,我开了一瓶好酒,全家人围坐在烛光里,庆祝父亲的84岁生日。父亲十分高兴的样子,不断地与我干杯喝酒,同时频频地敬在座的家人。喝到最后,酒足饭饱了,他开始发表了自己的八十四岁感言:
——我出身贫寒,一生坎坷,受尽折磨,没有什么东西留给孩子们。我原来最担心的三件事情,一是生养的孩子能否有出息,二是孩子们成家后能否给我的木楼添丁加瓦,三是我老了孩子们能否孝敬。现在看来,这三个担心,纯属多余。
——早些年,看见电视上沿海地区在大改革、大开放、大发展,而苗山公路不通,连饭也没能吃饱。那时,我就想,何时家乡才能赶上外面的世界。不曾想到,2005年自治区环保厅到老家定点扶贫,三年投入五百万元,不仅水泥路通到家门口,而且改房、改厕、改水、改瓦,三年迈出三大步,一步步赶上外面世界。现在的苗山,与城里一样,样样方便,事事连通,就连办酒席,大伙都到县城去办了,过去几天才完成的宴席,现在打个电话就解决了。大伙不用动手,只管吃饭喝酒,多省事、多省心。
——这几个月来,我一直想着早日恢复健康,好回去帮做些家务,减轻三仔夫妇的负担。现在,我忽然想明白了:我老了,我帮不上忙了。只要我健康,家里就没负担,孩子就能安心工作;而只要我见到大家早出晚归,工作顺利,学习进步,我就放心,我就快乐。所以,我决定安心在城里生活,好好享受晚年的安逸。
当父亲边喝酒边把这些话讲完,已是晚上十点多钟,再喝下去,不是父亲醉就是儿子醉。想到明天孩子还要期考,我建议暂时休战,周末再干。父亲很爽快地答应,边走边唱出了苗家汉子的酒歌:
一两三两吹芦笙
五两七两吹地筒
九两以上地筒响
一斤二两芦笙吹
注释:
一两三两吹芦笙:暗喻酒适量、正精神,吹芦笙最响亮。
五两七两吹地筒:暗喻酒已多,吹芦笙走调,只配吹地筒。
九两以上地筒响:暗喻酒醉躺在地,连地筒振动也不知。
一斤两斤芦笙吹:暗喻过量饮酒,呼噜声比芦笙还响,给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