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看见分监区长挂着眼泪,从监区教导员的办公室里喷薄而出,同时教导员的哭腔,也随后飘然而至:
“这项工作那么忙,火烧眉毛的!这假怎么批……”
“你也是,这个时候请假,找骂!”
我喝完一口茶,润了润焦渴的嘴唇,往脖子上挂上检验产品用的软尺,正了正身上的警戒佩戴,走进生产现场时刚好与分监区长擦肩而过。我给她撂下与教导员同样温度的话。
“可是,家乡的银杏树,最辉煌的开幕在秋天,最璀璨的落幕也在秋天。”分监区长泪如泉涌。
作为老干警,尽管我对教导员脸上老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并不苟同,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我还是讲句公道话的。毕竟,我们监区是暴力犯集中关押监区,承担着最繁重的监管任务与生产任务。监狱成立24年来的经验和教训一再表明:我们监区安全了,整个监狱也就安全了。
多年的荣辱与共,悲欢相戚,我成了这群狱警姐妹们的知心大姐和主心骨。
“又发烧了!孩子体质弱……”年轻妈妈经常找我顶班。
“覃姐,我能不能嫁出去就看今晚了!您老人家……”剩女要约会,厚着脸皮也来求我。
又一次,刚调入的小赵,一时未能熟悉一线现场管理工作,被教导员劈头盖脸地训了一轮,小赵抖着手躲到我身后,像躲着骤风暴雨。
“消消气,知道你压力大,但小赵毕竟刚来,从今天起,你让她当我的跟屁虫,一个月出师,保准!”我把教导员扯回办公室,取来她的水杯。
就这样,这群姐妹们一天覃姐覃姐地喊,生生甜蜜地把我推上民间党支部书记的位置。
但现在,确实是非常时期。每年的这项工作大战,最紧张的开幕在秋天,最困难的落幕也在秋天。
“可是,我家乡的银杏树,最漂亮的季节在秋天!”分监区长眼泪如线一般滑落,“我已经半年没有双休日了……这次是摄影协会组织的活动。”
我知道,自从三年前,分监区长调来女监,家里的单反相机便束之高阁。她是省摄影协会的理事,一位铁杆摄影发烧友,有不少摄影作品荣获过系统、省级乃至全国大奖。
“我来吧,你的周日班。那天刚好是教导员的班,有值班长,没有问题。”
话一出,我便后悔,周六我自己要值一整天的班,毕竟年纪不饶人,加上腰间增生,背着沉重的警用装备连值两个长班,很伤元气。可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覃姐,今晚十点整,电视台重播,我的摄影荣获一等奖,领奖会上,我发了言,提到了您……”三个月后的一天,分监区长扶着我的腰,耳语于我。
当晚,我美滋滋地打开电视,观摩了一次隆重的摄影比赛颁奖晚会,耐心地等待主持人念完长长的三等奖获得者名单,然后再念完一大串二等奖名单,最后是唯一的一等奖,系列作品《银杏黄了,秋意浓了!》,摄影者正是分监区长。
镁光灯都集中在分监区长身上,主持人请她作获奖感言。
“我家乡就在山水甲天下的桂林,我家屋后是一片银杏林,有100多万株呢!全国罕见。每到深秋季节,微风轻拂,落叶缤纷,就像一幅秋意图。我家乡的银杏树,最辉煌的开幕在秋天,最璀璨的落幕也在秋天!秋天季节,来自全国的摄影爱好者会蜂拥而至。银杏黄了,秋意浓了!走进我家乡,村里村外,映入眼帘的是一派黄色的银杏叶,挂满树枝,沙沙作响,摇曳生姿,如风中金蝶翩翩起舞,演绎着金色的浪漫。我是一名女子监狱警察,我们平时工作非常繁忙,那天我年近50岁的师姐帮我顶了班,我才得以回到家乡,拍了这系列……”
顿时,全场掌声雷鸣!我听着,总觉得,这掌声不仅仅是给分监区长和我,同时也是给千千万万奋战在监管一线的监狱警察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