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普通的农民,需要整日与土地打交道。家里的几亩薄地,是维持一家人生计的依靠。
平整,耕种,收获,晨起而作,日落而息,他的生活,日复一日地忙碌,其实到底,也不过是勉强维持着一家人的生活。
院里鸡飞狗叫,栏里猪嚎牛哞,还有三个孩子的吵闹,妻的唠叨,属于他自己的时光,几乎是没有。
可是他的心底,却有着一个文学梦,那是他生命中透进的一道光。年轻的时候,他就在做这个梦。只是,那些写在纸上的文字,从来没有发表的机会。他还一直在写,那是他的精神支柱。
只要不是过于劳累,夜深人静,他用劳作了一天的满是老茧的手,拿起了笔。他喜欢写诗歌,大多是老体诗。他读书不多,不过是私塾小学毕业。写诗还是出于热爱,自学的。后来,也写一些随笔之类的文章。他想表达的情感,妻不懂,也懒得看,他只好自己写给自己看。好在他有个虽然不是很贤惠,却从来不干预他爱好的妻,对于他来说,有遗憾,却也满足。至少,她不会像村里有些闲人一样,说他发神经,一个农民,写什么发表不出去,挣不到钱的诗。
他写着,他快乐着。虽然,他从来不知道法国思想家帕斯卡尔有一句名言:“人是一支有思想的芦苇。”每一个人都是脆弱的,因为有了思想,有了追求,那么,他就活着有意义。
这些关于他的事,是他找到我,和从没相识过的我说的。他说,认识我,是在文字里,他看的报纸,常有我的文章。所以,他想和我说说文字,说说诗歌,说说他对文字的热爱。
出现在我眼前的他,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脸黑,皱纹横生,头发胡子花白,一身粗布衣服,挽着裤脚,戴着草帽,趿着一双黄色拖鞋,手里还有一个蛇皮袋。这样的一个人,你很难想象他是一个热爱文字的人。蛇皮袋里面装着红薯,他自己种的。礼物不在于贵贱,在乎心意,即使是半袋红薯,也是他辛勤的劳动成果,没有人会轻视。
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坐在我面前,脱去了草帽,也不拘束,笑着开始谈起了文字,背诵起他自己写的诗歌,还有,他写诗的困惑。天热,激动处,他额头满是汗,于是,他把自己的草帽当扇子用。或许,在文字不值钱的今天,很多人对于这样的一个场面,觉得好笑,可我没有笑,心里有的只是感动和尊重。因为同样对文字的热爱,我理解另一颗对文字热爱的心。
他把我发表过的很多文章说了出来,有的文章,还背得出一小段,这的确让我震惊。如果说,写点文字的我也有困惑,写字到底值不值得时,他让我释怀:写出来的文字,只要有一个人热爱,就是值得的。
临别,送他下楼时,他告诉我,今天他是乘车到县城卖米,顺道来拜访我的。果然,在单位的大门旁,我看到他放在那里的另两个空蛇皮口袋。送给了他几本杂志,他接过,满心欢喜地离去。
左手握锄,右手写字,握锄是为了生活,写字是因为热爱。能在艰苦的生活中坚持自己的梦想,并且几十年如一日,对于这样的一个老人,我心生敬佩。因为,再低微的心,也有高贵的灵魂,或许,这也是我们生于世间的乐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