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近30年的广西少数民族古籍工作历程中，文献学、历史学、宗教学、民族学、人类学、语言学、社会学等不同学科的各民族专家、学者共同支持、参与民族古籍工作，促进了民族古籍事业的发展。本报邀请9位长期以来支持并参与民族古籍工作的专家，从不同的角度论述民族古籍工作有关问题。从本期起，本版陆续刊发专家的文章。

少数民族古籍的界定在学术界有不同意见，国家文化重点工程《中国少数民族古籍总目提要·编写纲要》将少数民族古籍定义为：一是用少数民族文字及少数民族古文字撰写的历史文书、碑刻铭文和文献典籍；二是用汉文书写的有关少数民族内容的碑刻铭文和古代文献典籍；三是少数民族在历史上口头传承下来的具有历史和文化价值的各种资料。内容涵盖政治、哲学、法律、历史、宗教、军事、文学、艺术、语言、文字、地理、天文历法、医药、生产技术等诸多领域。时间下限是1912年前，部分可延至1949年前。分书籍、铭刻、文书、讲唱四大类。根据这一定义，广西11个世居少数民族古籍有以下特点：一是书写以汉文为主，也有部分民族文字，如古壮字、毛南土俗字、喃字等；二是以手抄本为主，作者或成书年代不详，形制多为册叶线装；三是载体多样，有书籍类、铭刻类、文书类、讲唱类等，其中口头传承的讲唱类古籍占很大分量；四是基本为民间分散收藏。

过去少数民族处于被歧视、被压迫地位，少数民族古籍更得不到重视，流失分散严重。新中国成立后，党和政府重视民族古籍抢救搜集整理，改革开放以来更是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扶持和加强少数民族古籍工作。少数民族古籍工作得以全面开展，少数民族古籍整理研究成为一门新兴学科。随着少数民族古籍抢救搜集整理研究工作取得显著成效，少数民族古籍（以下简称“民族古籍”）的历史价值及现实意义越发凸显。

首先，民族古籍是各民族历史的重要记载。在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中，人类的历史最先是用口传心记进行记录，后来发展成为用文字和纸张来记载与传承，但是过去文字掌握在统治阶级手里，少数民族的历史被边缘化，或者往往以奇文逸事记载，甚至被妖魔化。民族古籍的发掘和整理，可以还原少数民族真实历史。如中国人口最多的少数民族——壮族，现在主要聚居在广西。壮族是自古以来就是在广西繁衍发展的，还是外来的呢？近代以来有多种说法，在20世纪30～40年代，学术界基本认为壮族是外来的民族，是汉族的一支。新中国成立后，柳江人、甑皮岩洞等旧石器新石器考古遗址发现，使许多学者认识到，壮族应该是土著民族，但是，文献根据不是很多。20世纪80年代以来，一批壮族古壮字古籍得到抢救整理发掘，古壮字古籍《麽经布洛陀》（整理本《壮族麽经布洛陀影印译注》广西民族出版社2004年出版）经文记载壮族人文始祖布洛陀开天辟地、创造万物、安排秩序、排忧解难的功绩，保存有壮族先民记录历史、传承文明的古歌谣、古谚语、古咒语、古文字原貌。脍炙人口的壮族古歌、长篇叙事歌如《布洛陀》《布伯》《特康射太阳》等叙述了壮族先民战胜自然灾害、创造稻作农业的经历和故事，从这些记载中，我们可以看到壮族自古以来就是岭南土著民族的史料。丰富的考古材料及丰富的民族古籍相互印证，现在已经没有人怀疑壮族是土著民族，是岭南地区珠江流域开发者，珠江流域是中华民族起源地之一。又如瑶族历史悠久，自宋以来辗转迁徙来到广西等地，与壮族一道为开发岭南做出了贡献，瑶族盘瑶等支系历代保存的《评皇券牒》《过山榜》等古籍（整理本《评皇券牒集编》广西人民出版社1990年出版），记载了包括瑶族起源传说、盘瓠神话、生产技术、生产关系、婚嫁丧葬、宗教节日、民族关系及封建王朝给瑶族先民封官赐地和迁徙生活等。瑶族布努瑶支系口耳相传的《密洛陀古歌》（整理本《密洛陀古歌》广西民族出版社出版）内容主要是关于始祖母密洛陀造天地万物的功绩及瑶族布努支系起源及迁徙历史。瑶族古籍所记载的瑶族迁徙及发展过程，丰富我们对中华民族形成和变化过程的理解，充实我们对民族问题的理论认识，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思想提出的宝贵资料资源之一。

第二，民族古籍记录了各民族在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中劳动生产情况。记载了各族人民在与自然界和谐相处，在恶劣的自然条件下生存繁衍的生产经验和智慧。如壮族医药史料集《历代壮族医药史料荟萃》（广西民族出版社2006年11月出版），全面搜集历代有关壮族医药的史料，包括有关壮族地区气候、环境与疾病的记载；壮医药及有关传说；与医药卫生有关的壮族风俗、习俗的记载；有关壮医药史、基础理论的记载；有关壮医对疾病认识的记载；有关病因病机的记载；治法方药的记载；防疫措施的记载；有关壮族地区医药机构的记载；有关民间壮医生的记载；有关医学教育的记载；有关壮族与兄弟民族医药文化交流的记载；有关壮药的记载等。真实、全面、系统地反映壮医药的历史风貌；印证壮族医药的客观存在，为壮医的临床、教学、科研提供翔实的史料。20世纪80年代以来，搜集的广西壮族瑶族口传医药土方数万条，这都是壮族、瑶族及其先民在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中与自然界相处，维持生存的经验总结（《广西民族医药验方汇编》广西民族出版社1995年12月版），记载了广西壮族、瑶族聚居地区重要而常用的各种药材数百种及这些药物在当地的通俗名称，为壮瑶药的应用和壮瑶医学的发展提供很好的材料，这些民族古籍的整理为壮瑶医药由过去的“凭经验”变为在系统理论指导下的医药实践的飞跃，为培养民族医药技术人才、促进民族医药的现代化研究、指导民族医药工作者的临床实践，对促进壮医药学的发展乃至中国民族医药事业的发展都有重大意义。

第三，民族古籍是各族人民世代相承、与群众生活密切相关的各种传统文化的承载体。20世纪80年代初，民间文学学者、民族学学者、民族文化工作者积极开展民族古籍（主要为在各族民间口头流传神话、故事、歌谣等）的搜集和整理，整理了一批脍炙人口的壮族古歌、长篇叙事歌、情歌等，如《布洛陀》《布伯》《特康射太阳》《蛇郎》《马骨胡之歌》《达稳之歌》《达备之歌》《李旦与凤姣》《梁山伯与祝英台》等作品，苏胜兴等编《瑶族民间故事选》《瑶族民歌选》，蒙冠雄等编《瑶族风情录》（广西人民出版社1990年出版）；蒙冠雄等编译《瑶族创世史诗·密洛陀》，苗族学者乔朝新、李文彬、贺明辉搜集整理的《融水苗族埋岩古规》，集成广西苗族特有的埋岩理词。杨通山等人选编的《侗族民歌选》《侗族叙事歌》《侗款》等结集出版或发表于文学刊物。正是这批以民间文学形式搜集整理的各民族口传古籍作品的推出，国内外学术界才开始了解广西各民族的传统文化。民族古籍的记载还反映了各民族传统文化的特质及代表性文化形态，如壮族的嘹歌、瑶族的长鼓舞、侗族的款、苗族的古歌、毛南族的肥套、京族的哈节等等。因此民族古籍既是历史发展的见证，又是珍贵的、具有重要价值的文化资源。我国各族人民在长期生产生活实践中创造的丰富多彩的文化遗产，是中华民族智慧与文明的结晶，是连结民族情感的纽带和维系国家统一的基础。

第四，民族古籍记录了各民族在长期的生活生产过程中文化交流交融过程，体现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历史发展。如仫佬族古歌（整理本《仫佬族古歌》广西民族出版社2007年版），所收的古歌有用汉语方言土拐话演唱、有用仫佬语演唱、有用壮语北部方言演唱三种情况，毛南族民歌（整理本《毛南族民歌》广西民族出版社1999年版）可分为古歌、劳动歌、仪式歌、情歌、生活歌和故事传说歌六大类。民间流传的民歌抄本使用汉字记音，也有用古壮字抄写，并用壮语吟唱的。壮族、瑶族等各民族民间宗教经书很多都是用汉文传抄，内容为源于原始巫信仰，不同程度吸收和整合中原汉族古巫傩、道教、佛教等外来宗教文化因素及儒家孝道观念。民族古籍中各民族文化交流和融合的情况，反映了广西各民族及其先民为开创和丰富中华民族璀璨多姿的文化所作出的重要贡献，进而阐明中华民族悠久历史和灿烂的多元一体的文化是由各民族共同创造的。

第五，民族古籍所蕴含的各民族特有的精神价值、思维方式、想象力和文化意识，是各民族人民自觉文化身份和文化主权的基本依据，是世界文化多样性的体现。如民族古籍中的神话，其中有各民族远古先民种种幼稚的思索和追求，多方面地反映了原始人的宇宙观，寓含着原始科学、原始哲学、原始宗教的因素。在神话中，一切自然现象乃至某些社会存在都被看成是有生命的，都被赋予人的特点和超自然的能力。相信有超自然的主宰，相信万物有灵，相信灵魂和神灵的存在等种种原始观念和意识，以及图腾崇拜、巫术信仰、自然崇拜、祖先崇拜等是组成各民族远古先民世界观的因素，也是因此形成不同民族的精神因素。

民族古籍记载了维系社会与民族间情感和稳定的伦理道德规范及精神价值。如壮族古籍《传扬歌》（《壮族伦理道德长诗传扬歌译注》广西民族出版社2005年版）作为壮族古代伦理道德诗篇，全面地阐明了壮族关于处理人们相互关系应当遵守的道德和规范，提出了道德教育和修养的途径和方法。对恪守优秀伦理道德的行为给予热烈的赞扬和歌颂，对社会上种种违反传统伦理道德的行为进行了猛烈的抨击和鞭挞，反映了壮族对善与恶、美与丑、真与假的鲜明态度和善恶观，是壮族优秀传统伦理道德之集大成，对弘扬壮族优秀传统文化很有意义。

不庸讳言，民族古籍多以宗教经书形式流传和保存下来，记载了各民族祭祀、超度、占卜等以过去的眼光看来封建迷信色彩较浓厚的内容，实际上这是对民族古籍的过度误读。从已经整理出版的各民族有关宗教经书看，当然是有封建糟粕，但更多的是表达了民族特有的精神价值、思维方式、想象力和文化意识。就拿祭祀来说，壮族古籍中有关对布洛陀、姆六甲、莫一大王、雷公、岑大将军等的祭祀，瑶族的还盘王愿、仫佬族的依饭节祭祀等是对天地、大自然、对祖先的铭记、尊重与感恩，是民族情感与民族精神集中而浓烈的表达和寄托。敬天地、祭鬼神，一切都是为了感谢，感谢天地给了人生存的空间和资源，这种祭祀仪式传统中蕴含有对自然的敬畏和礼拜的意识，在今天来说，还是有传承的价值的。祭祖先是对亡故的祖先表示感谢，感谢祖先不仅给我们身体，给我们灵魂，给我们经验，还给予我们精神慰藉，纾解我们精神困惑。如《麽经布洛陀》就是壮族麽教经书。经文记载壮族人文始祖布洛陀开天辟地、创造万物、安排秩序、排忧解难的功绩，记录历代布麽祭祀布洛陀、收魂、禳解、除冤、还愿、祝寿、超度亡灵而举行的一整套宗教法事仪式，壮族古籍《麽经布洛陀》的整理出版，为布洛陀信仰的重建提供了较完整的经典的依据，使布洛陀宗教神话重新流行，唤醒了人们对历史传统的记忆，也唤起了壮族人民文化寻根之梦。与此同时布洛陀信仰的中心区域——田阳敢壮山的民众开始重修敢壮山祭神岩洞和祖公庙，并进行春秋两季祭祀布洛陀的活动。中央民族大学教授、著名宗教学家牟钟鉴认为“布洛陀信仰的复兴是一种比较典型的民族宗教信仰文化重构的社会现象，反映了传统的复苏、民众的需要和时代的特点。”他指出：“宗教首先是一种精神信仰，这是大家早就看到的，同时它还是一种解释系统，包含着理论的智慧，它也是一种社会生活方式，具有民族性与群众性，它又是一种历史文化，已经和正在创造出许多文明成果。宗教的社会功能有政治、心理、道德、公益和文化等很多方面，特别是它的道德功能，对于维系传统道德有巨大作用。”

总之，民族古籍是各民族文化创造和积累的基础和承载体，民族古籍的历史价值最重要的是在于保护和传承民族精神、民族文化，其现实意义是使各族人民在今天民族平等、团结的环境中，从美好的生活中更充分认识和体会到民族文化的优越性，由衷地为自己的文化骄傲、自豪，当文化自觉转变为文化自信，民族文化就能得以发展与延续。民族精神就能得以弘扬。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的“增强人们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认同感和归属感。传承、创新和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前提，是让大家认识和认同优秀传统文化，发挥文化在影响人们思想观念、价值取向等方面潜移默化的作用。”“没有文明的继承和发展，没有文化的弘扬和繁荣，就没有中国梦的实现。中华民族的先人们早就向往人们的物质生活充实无忧、道德境界充分升华的大同世界。实现中国梦，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比翼双飞的发展过程。中华文明同世界各国人民创造的丰富多彩的文明一道，为人类提供正确的精神指引和强大的精神动力。”

作者简介

欧薇薇，女，汉族，1954年出生，广西南宁人，历史学硕士，二级编审。曾在广西人民出版社、广西民族出版社工作，历任编辑室副主任、主任、副总编辑、总编辑。2002年调任广西民族古籍整理办公室主任。长期从事编辑出版、历史研究、古籍整理研究（含少数民族古籍）。现为中国民族史学会理事、太平天国研究会理事、广西历史学会常务理事、广西古籍保护工作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广西少数民族古籍工作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壮学丛书》副总主编等。编辑出版项目获国家级奖项国家图书奖、中国图书奖等5项，省部级桂版优秀图书奖特等奖、一等奖项等12项。

本栏稿件由广西少数民族古籍工作办公室（广西少数民族古籍保护研究中心）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