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来我就骗过父亲这一回,而且是想要圆他的一个梦想——为家人建一栋像样的楼房。
母亲说她嫁给父亲时,父亲没有自己的房子。当时父亲一个月的工资不到30元,无法在短期内修建自己的房子。于是,母亲就像水上的浮萍,伴随着当教师的父亲四处漂泊,居无定所。我就是在父亲的一个教学点出生的,母亲因此戏谑我是“流浪仔”。
父母结婚五年后,父亲倾全家所有,且在叔伯兄弟帮助下,终于建起了我家的第一座房子—— 一座茅草房,也因此欠了一屁股债。不过,母亲终于可以结束漂泊,定居老家了。
住进新房后,母亲并没感到松口气,新房很快就“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于是母亲在繁重的田间劳作之余,又多了一项工作:上山割茅草,挑回家晒干。父亲则在星期天爬上房顶,用茅草补屋顶。日子就这样在缝缝补补中度过了。
有一次母亲割茅草时,不小心碰上了一窝马蜂,脸上被蜇肿了。父亲回来后,一面心疼地给母亲涂药,一面不停地自责:“都怪我这个穷教师,让你们跟着受苦了。”母亲却笑道:“没事,我脸‘胖’了,多好看点吧!”
那一年,父亲终于把茅草房换成瓦房。然而,好景不长,生产队把好瓦都卖给外人,本队人只能买次品瓦!由于父亲当老师,家中只有母亲一个劳动力,为生产队贡献太少,只给我家买次品瓦中的次品。于是不久,每到星期天父亲常常在房顶更换烂瓦。尽管不断地换新瓦,但都是些变形瓦,因而免不了“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每每手忙脚乱地在屋里接雨水时,父亲总是仰天长叹:唉,什么时候能建一座楼房就好了!
渐渐地村民建起了楼房,父亲也暗暗下决心,要建楼房!然而,父亲的这个愿望,直到退休也没能实现。
我参加工作后,暗下决心,一定要给家里建起一座楼房,让辛苦一辈子的父亲圆梦。然而,我的这个愿望有如老父建房的梦想,十多年过去也没能实现。
直到老父年近八十时,我才在县城买了公寓楼中的一套商品房。听到我要买房,老父拿出多年的积蓄,执意给我拿去添置家具,任我怎么推辞,他也不收回。接过老父多年积存的血汗钱,我的鼻子又是一阵酸溜溜。
我的商品房装修好后,为了让老父高兴高兴,要带他来县城居住,看看我的新房——他盼了一生的楼房!可当我跟父亲说这事时,父亲遗憾地说:“很想去看看啊,可是不行了,老了,我的高血压更严重了,坐不了汽车了。”听了父亲的话,我的眼泪悄然滴落……
虽然无法来县城看新房,但父亲还是很高兴,问我建了几层?父亲不知道公寓楼是怎么回事,还以为像乡下的房子爱建几层就几层呢。我住的是三楼,于是我就骗父亲说,建了三层!我又把新房极力地描绘得富丽堂皇,父亲听后开心地笑了。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骗父亲,看着父亲那少有的笑容,我的心里辛酸中夹着几许安慰。
如今,父亲已离开我们一年多了,父亲忌日的那天,姐姐和小妹按照本地的风俗,给父亲烧了座很大的纸楼房。在淅淅沥沥的冷雨中,一缕轻烟随风袅袅升起,飘向空中。我的泪水于那一刻如雨般倾泻:父亲,您安息吧!现在儿子生活一天比一天好,已住上大楼房,不用您再担心屋漏偏遭连夜雨了。愿您在天堂也能住上您辛苦一生都没能住上的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