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一间小小的会议室,我们与一只麻雀不期而遇。
那只懵懂的麻雀从窗口飞进来,停落在正在运行着的空调机上,茫然四顾,不知所措。它在房间里盘旋着飞了一圈之后又落在了空调机上,它找不到出口,一脸的慌张与恐惧。此时,大家都不由地屏住了气,怕惊吓了这位不速之客。一位女孩子走过去,把推玻全部推开,然后再把会议室大门打开,然后一声不响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等待麻雀的再次起飞。在确认人们没有恶意之后,那只麻雀果断地从女孩打开的窗口飞了出去,“唧”的一声消失在窗外的天空。大家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把目光转向了那位女孩,掌声顿时如潮水般响起。
麻雀是乡村最常见的一种鸟,筑巢于瓦舍屋檐之下,日日亲近人间烟火,算是乡村人家的左邻右舍,但是它外表琐俗,灰不溜秋,且叽喳喧闹,甚是聒噪,因此很难讨人喜欢。饥饿时节,又偷吃人家谷物,有些地方称之为“老家贼”。
我在乡村教书时,有幸与麻雀为邻。那时,我住的是一间瓦房,泥墙上一条裂缝从墙头蜿蜒而下,几乎豁裂到墙脚根儿,从墙外的裂缝往里看,可以隐约看到我的书桌的一角。那是全校最老旧的房子,据说始建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它见证了历史的沧海桑田。
不知什么时候起,每天早上,叽叽喳喳的麻雀鸣叫声总是如闹铃般准时地在我耳边响起,即便是周末清晨,麻雀的鸣叫声也无法抑制,我的美梦总是被它们无情地打破。终于,我在瓦檐下的墙洞里发现了麻雀的洞窝,一对麻雀每天飞进飞出,正忙忙碌碌,营造着它们简陋而温馨的小家。那是一对夫妻吧,它们齐心协力,不辞辛苦共同经营着那个小小的家庭,让我的内心不由涌起一股融融的暖意。据说,麻雀是最重感情、最忠贞的鸟类,麻雀实行的是真正的“一夫一妻”制,对爱人的忠贞程度之高是动物界少有的。假如麻雀夫妻中有一方意外身亡,另一方则悲痛不已,有的甚至抑郁成疾而死。
不久,我在它们的洞窝里发现了麻雀的雏鸟,那是三只羽毛尚未丰满小鸟。每当父母外出觅食飞回到洞口,它们就你挤我,我挤你,叽叽喳喳把小嘴儿探出窝边,争相啄食父母嘴边上的虫子,这让我想起母亲哺育孩子的情景,内心常常莫名地感动。等到小麻雀羽毛逐渐丰满,老麻雀便开始教孩子们练习起飞。两只老麻雀在洞窝边上下翻飞,叽叽叽地不断逗引小麻雀,意在鼓励它们勇敢一些。几次三番,小麻雀便能从操场边飞到矮树之上,唧唧的鸣叫个不停,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不禁为小麻雀的成功试飞欢呼雀跃,这小小的生命确实让人敬佩不已。
一天晚上,天降暴雨,狂风将屋顶上的瓦片掀开了一个大口,雨水从屋顶倾泻而下,把我的床铺浇了个通透,我一夜无眠。第二天,我把被雨水浇湿的床单、棉被拿出屋外晾晒,看到几只麻雀正在墙脚边上玩耍嬉戏,相互追逐打闹,阴郁的心情复又明朗起来。那一夜的狂风暴雨,我不知道麻雀们是怎么捱过来的。暴风雨过后,麻雀的天空依然阳光明媚,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它们用欢快的鸣叫声来表达劫后余生的快乐。
后来,我离开乡村到一个小城里谋生,每天穿行在钢筋水泥丛林里,格外想念在乡村与雀为邻的日子。偶尔,在广场、公园、电线杆或是绿化带上邂逅麻雀,看到它们自由自在地漫步、嬉戏、啄食或鸣叫,我都会驻足凝望。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误入城市的麻雀。
我坚信,城市的坚硬外表与冷漠内心,因为有了鸟雀的翅膀划过而变得温暖、生动、亮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