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春节的北京,是座“空城”。但在我看来,“空城”不空,故宫长城什刹海不必说,单是北京各大庙会,就已经够得上人山人海了。今年的地坛庙会,届满三十,游人之多,更居各庙会之首。
满树满天的彩带和大红灯笼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头。一侧有摊位的千米通道上,不必挪步,后边的人会推着你走。摊位旁,时不时有货主另类打扮出位,晃动着羊年吉祥物或所卖商品大声吆喝;个别摊上,还弄出离奇古怪的音响,逗引众人扭头去看。间或闪过一簇红艳艳的仿真冰糖葫芦串,俏得让人垂涎欲滴。小孩子最爱这个,他们买上一两串,扛举着,在黑压压的人头上分外醒目。蠕动的人群中,不时有年轻的父亲将孩子扛到肩上,小孩低下头,黑亮的眼睛好奇地左瞅右望,嫩红的圆脸涨满幸福和欢乐。
左侧林子外是片空地,空地南端,鼓锣喧天,搭起的高台上,舞狮表演正入高潮。沧州小子身手果然不凡,一个跟着一个,蹭蹭蹭几个空翻跃过五六丈宽的台子。接下来的巨狮站立,是五个一米八几的青壮年瞬间搭起的人梯。近十米高的狮子,面对观众还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身亮相。那几个笨手笨脚打扇子的罗汉,模样滑稽逗笑。“好!”“好!”“好啊!”观众激赞的声浪,一浪盖过了一浪。这种氛围里,我自然也忍不住跟着叫好。
记得那年夏末的一天,我来过地坛,来这里寻找史铁生《我与地坛》描写的事物。我在这园子巡梭,猜测哪侧路面碾过史铁生的车辙;揣测哪棵柏树、哪株小草贮存了史铁生的沉思;他的母亲,又在哪个地方、哪棵树下,“端着眼镜像在寻找海上的一条船”般寻找她的儿子。可惜如今都看不到了。“废弃的园子”已经修葺一新,练歌的小伙子、穿越园子上下班清凉朴素的女工程师、一年四季黄昏里风雨不改在园中散步从中年到老年的那对夫妇、哥哥为妹妹逮蚱蜢妹妹遇到危险总要找哥哥相依为命的小兄妹俩……一切都已物是人非。《我与地坛》里可爱的人和事,已然远逝。见证明清两朝皇帝威仪的古柏依旧肃立,苍虬盘驳,枝挺叶翠,老蝉躲在上头,吱呀吱呀的叫声一阵紧过一阵。我落寞地坐在刚抹过新漆的长凳上,面前是一群放着卡带机跳广场舞的北京大妈。落日的余晖从古殿琉璃瓦顶铺泄过来,矮松的枝丫,又将这余晖撕扯成一节节光柱。几十只不安分的麻雀,也跟着音乐节拍,在光柱里起舞。
如今的地坛呢,脚下是没有绿草遮盖的冻土,身旁是热闹繁华的喧嚣,表面的嘈杂凌乱掩盖不住内里的井然有序。买了心爱的小物品,尝了天南地北的小美食,来一份沙县豆香糍粑,再要上几串天山烤羊肉。往西走,过了当年皇帝祭祀的地方,“仿清皇帝祭地”仪式早已收官,也没什么遗憾了。穿过几重阑干,又是一片开阔地,边上一溜舞台,亦庙会新搭。“多彩贵州”舞台前,芦笙的鸣奏留住了我的脚步。一出母女舂糍粑过春节庆丰收的戏正在上演,尽管冷飕飕的,苗姑苗妹的动作却不失优雅协调。
史铁生的地坛,是一番风景;那年夏末我拜会的地坛,又是另一番风景;羊年庙会的地坛,更是繁荣、热闹、祥和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