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窗外飘着春雨,颇觉百无聊赖。这时,接到北京金城出版社张礼文编辑的电话,陡地振奋了我的精神。小张告诉我,《云中故乡来》已经通过终审,很快就可以出版了。
窗外如针般的细雨顷刻消失,和煦的阳光铺满我心田。
出书过程是异常纠结辛苦的。文章被反复督改、涂抹,文稿被不断移出、收进,有时一个具体用词的争辩,差点让我与编辑横生阂隔。这倒也罢了,令我一直纠结为难的,是给集子定名。反复掂量中,“云中故乡来”这个名字总是挥之不去。
友人提出,“云中故乡来”无法统领这部文集。是的,这本散文随笔集,无论题材、体例,还是内容,都过于庞杂、多样了。但是我想,无论怎样的庞杂,怎样的繁复,一切形式的艺术写作,归根结底,莫不从故乡出发,莫不受写作者心底留存的故乡情愫影响。有的人一辈子“摸不着”、“走不到”自己的故乡,但故乡永远都铭刻在心灵深处,它不曾消失,它是我们血脉派生之所,是我们的精神支柱,是我们永远的根。
清明节前夕,年近八旬的父亲不停地嘟哝,要我领几个老弟去祭扫曾祖父母的坟墓。我应承他,并且做好计划。但父亲说他也要去,这就不现实了。费尽气力劝慰、安顿好固执的父亲,启程朝圣。驾车北行十余公里,抵贝江岸,驻车过河,在荒草没顶的矿山公路上攀爬十余公里,到石陇山半山腰,陡峭无路的大山横亘前头,从这里爬上去,一直爬过山顶,才可以参拜到曾祖父母万年安居的神灵宝地。
这是一块狮子地。曾祖父母的坟墓,坐北朝南,其后重峦叠嶂,茂林层接,修竹摇曳,深涧衔瀑;东西脉源,乃元宝山派生,潜渊耸峻,统率东部诸岭;往前看去,贝江静如处子,蜿蜒迂回,徐徐抱定此山,经石门之护后依依不舍向东流走;贝水之内,偌大一个半月形地势徐徐铺开,此乃明堂;其中高低错落的山冈,好比几案,可俯而凭,这就是所谓的案山;过贝水至县城,方圆几十里,平畴如砥,任由千军万马奔腾,煞是壮观;环绕县城的群峰,与宝地遥遥相对,宛若人臣面君,敬而拱拜,此朝山是也。抵达此地时,正值春阳遍洒,云蒸霞蔚,鸟语花香,仿若仙山琼阁境界。
父亲说过,曾祖父母墓地中轴线,正对朝山中的那一座,是笔架山,所以曾祖父母的后人,必有大写家。
信乎?还是有点名堂的。因为不管干得漂亮不漂亮,总之我们兄弟现在干的活,确实都与文化,与笔杆有关。而我,半生来基本上没有离开过笔,从笔尖流淌出来的,已有数百万字,其中一些文章还在各种评奖中获得荣誉。
任何的得到都要有相应的付出。如果我们不虔诚地跋山涉水,不付出劳累,不上气不接下气,不腿脚颤颤巍巍,老祖宗会让我们好过吗?
你怎么也不可能想得到,随着县城的发展,曾祖父母墓地中轴线正对着的方向,现在又出现了一个新景观——金芦笙国际大酒店。若干年后我们爬不动这座山了,还可在大酒店要个北向位子,遥祭我们的曾祖父母。
我本壮族,祭拜祖宗时得用两个香火钵,这是韦氏一族脉流不息的韩韦两姓之供仪。韦姓是否由韩改,这个问题现在依然争论不休。就在前年的修谱会上,两个牵头的本家还引经据典,各持一端,互不相让。但两个香火钵,我们这一族,依旧照用不误。祖母是贵州苗人,我的血管里,也流淌了苗族的血液。也因此,从父亲起,我们这一支已有三代由壮而苗,这事想想总觉得有些别扭。
29年前那个暮秋子夜,草成《枇杷树,祖母树》,悲情难抑,我一头倾伏桌上,呜咽不已。近三十年来,积淀的情感一再发酵,到了临界点,《云中故乡来》终于喷发而出。这是我给亲爱的祖母献上的一炷香,也是绿叶对根最深的情意。
在雪片似的自由来稿中,北京《青年文学》编辑选择了《云中故乡来》,将之刊发于2013年8月号上,给我以极大的安慰和鼓舞。当然,也给了与中国亿万劳苦妇女命运一致的祖母,一个最高形式的报答。
我则年迈五旬,霜色袭鬓,见惯了世事沧桑,潮起潮落,生死不预,也修成了心如静水,冷眼向洋,宠辱不惊的境界了。
半生为文,我的笔重点在新闻报道上挥舞。最近几年,不愿跑也心有所倦了,才又重新回归文学之魅。我始终以为,文学应当寻根,应当报答;根之所在,就是情之所在,就是真之所在,就是善之所在,就能激发共鸣。
在物欲崇拜日甚一日的红尘滚滚中,闷声发大财已经成为芸芸众生的信条。文学,这年头谁还玩这个?但是,假如我们真正拥有了一百万,情况又将如何?这确实是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苍凉的心,疲惫的心,最终还需要文学,需要艺术来关照,来温暖。酒池肉林是永远也无法完成温暖人心这个任务的。故乡是自己的出生地,那个偏远的小山村却不是我的出生地;故乡是自己的成长地,一个人一生都在成长,一个人不可能一生都在一个地方成长。这样一来,我的故乡在哪里?小时候读高尔基的《童年》,“卡玛一座城,在哪里?我们手也摸不着,脚也走不到……”这句话像刀刻一样深深烙在我脑海里,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到现在也仍然无法解释这究竟是为什么。我的写作,说到底是为了报答,报答所有关爱过我的人,仅此而已。因此我常常会在开笔之前,燃一枝香,给自己以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