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的后园,有一棵枇杷树,高五米,苍劲的枝条从树干三分之二处盘起,及至树顶,尖同一座宝塔。枇杷树宽阔的叶片终年喷吐着晶莹透碧的翠绿,到了夏天,便有灿烂如金的果实缀满青枝绿叶间,那是一幅多么动人的图画啊!
这棵枇杷树,是祖母当年种下的。
大约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们第一次吃到在外工作的父亲买回来的枇杷果,高兴得不得了,吵吵嚷嚷要祖母给我们种棵枇杷树,让我们每年都能吃到自己的枇杷果。祖母依了我们,将我们留下的枇杷籽晾干,埋到后园的空地上去。第二年春天,一株健壮的枇杷苗窜出来了,从此,祖母对这株幼苗给予了格外的关注。蚜虫来啃枇杷的叶芽时,她一只一只除去;天旱时,她一桶一桶提水上去浇。
枇杷树渐渐长高了,调皮的村童要砍它的枝丫来做弹弓,自然受到祖母不客气的呵斥。
五年后,枇杷树快三米高了,但还是不见结果。那几年,桂西北的冬天特冷。深秋时节,枇杷树扬起满树洁白的细花,由滴翠流绿的叶片托着,远远望去,堆雪砌玉般,那景致,让我们有了足够的念想。可是挨到冬天,寒风一吹,霜雪一打,纠结如豆的枇杷果一半坠落地下一半蔫死枝头。于是我们就垂头丧气齐喊“完了完了”。
父亲要砍了它来做锄头柄,祖母不让,说:“山上有的是锄头柄!”
我进城念中学时,枇杷树终于挂果了,收摘时祖母留了不少给我。然而我回到家时,那篮枇杷早已变质霉烂,长出一层褐色的茸毛来。祖母痛心得连连叹息。
1984年,我参加了工作,第一次领到工资,我便给祖母买了双灯芯绒面加厚棉鞋。记得当时祖母翻来覆去试了几次,说:“正合适,正合适。”
在我的印象中,祖母没有穿过一双像样的鞋子。她直到八十岁还能下地干活,夏天是草鞋,冬天是自己做的布鞋。她一生活得够苦够累,但我却从没听她抱怨过一声苦和累。
就在我给祖母买灯芯绒棉鞋的那年深秋,84岁高龄的祖母突然离开我们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当我从数百里外的工作单位匆匆赶回时,祖母已经入了棺。在清理祖母的遗物时,我突然发现那双灯芯绒棉鞋她竟没有舍得穿过。那一刻我的泪水禁不住涌了出来。
泪水迷蒙中,我眼前出现了枇杷树,出现祖母给枇杷树除虫浇水的情景,她瘪皱的嘴唇翕动着,是在诉说她的希望吧。
枇杷树终于浓荫如盖了,在百花入眠的季节斗雪放华,在赤日炎炎的盛夏奉献自己心血酿成的浆果。一年四季,始终如一用自己的碧绿在蓝天下展示一出平凡的风景。
祖母当年的心愿,现在也已成为现实。我们兄弟几个,都有了自己的工作,然而为儿孙辛苦操劳一辈子的祖母,竟连一双普普通通的棉鞋都没有享受过便离我们去了。
索取甚少,奉献弥多的枇杷树,不正是千千万万个祖母这样的人的写照么?看到枇杷树,我就像看到了可亲可敬的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