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族作家韦晓明散文随笔精选集《云中故乡来》终于出版了,细读文集,感觉就像喝重阳老酒,浓而不烈,醇而弥香,余韵绵长。
在我看来,阅读并爱上《云中故乡来》的,应该是这样一些人:他们有美好的道德修养和一定的文化素养,有丰富的人生阅历,挚爱脚下土地,关注民族命运,历尽磨难而不失本真,始终保持向善向上的赤子之心;读这本书时,他们能看到自己曾经的追求、梦想、苦难、欢乐、良心、责任,并产生强烈的共鸣。
作为一份教育内刊的主编,晓明的工作相当繁重。尽管如此,几年来他的作品却一篇接一篇见诸报刊;他参与和独立主编的专著,也一部接一部摆到了世人面前,这是怎样的实力和勤奋?一个人要出成果,勤奋和才气是必须的,但仅仅依凭勤奋和才气,似乎这还不足以解释晓明超乎寻常的笔耕成果。
生活并没有给晓明额外的馈赠,他经历了我们这一代人所经历过的一切苦难,甚至更多。与我们不一样的是,晓明把命运的苦难当成征奇境的送行酒,把生活的重压看作越险峰的驱动力。如同普普通通的碳元素在高温高压的熬熔击打下变成炫光四射、坚硬无比的钻石那样,非凡的苦难,成就了晓明今日文学创作的厚重勃发。通过他的创作,我们看见一个赤足少年背着背篓从山的那头艰难走来,他的努力和梦想,浸透了汗水和悲泪(《贝江美丽人怨愁》);他一路采英撷华,在岚雾萦绕的山坳,在溪流叮咚的泉边,奏响了一曲曲清亮隽美的朝霞短笛(《云山雾海寄深情》、《贝江雾》);他轻轻挥了挥手,便招来了一片片阳光下美到极致的羽毛和重瓣花红、雍容华贵的奇葩(《云际山,秀美的山》、《云际山传奇》);对亲人,对朋友的爱,竟如此深沉,如此遥远,一声叹息,穿越生死两重天(《云中故乡来》、《犹有诗书滞一乡》)。我从文集一组三十年阅读孙犁大师的读书随笔里,看到了他几十年对文学执著地追求,以及成熟老到的行文风格;从那一系列有关教育的杂感中,又看到了他厚积薄发,倚马可待的潇洒。
晓明的文学梦,起始于那个精神和情感都万分荒芜、寂寥的年代。在那人妖颠倒的岁月里,人类文明的一切成果,都被当成“封、资、修”流毒,统统要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去。酷爱读书的晓明,贪婪地从其父工作的供销收购站“废纸堆”中,扒拉出一部部中外名著,他忘情地钻进这些书本里,在领略了一个个精彩世界的同时,也差点被学校“开除”。极“左”分子绞尽脑汁也想不通,“毒草”的土壤竟然长出了灵芝。
劫后余波人尚在,岂可空白少年头。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在中学里当老师的晓明,也曾断断续续到政府、企业搞过短暂的文字宣传工作。所有的闯荡,都是为了他的文学梦。晓明曾在大学里协助主编过校报,自此,他认定新闻采编是实现文学梦最便捷的路径。九十年代初,在他人都到了某机关报工作,组织人事关系却迟迟调动不了的情况下,他毅然辞掉公职去拥抱梦想。此后为了文学梦,他一次次背起行囊浪迹天涯。此种腾挪,今天看来算不了什么,但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称得上英雄之举。也许跑得太累了,也许除了文学还有更多的责任需要担当,总之,世纪之交晓明终于回归,定格于主持一份教育内刊的角色。丰富的阅历,让晓明见识了各色人等,尝尽世间五味。难能可贵的是,他没有因此“看破红尘”,仍然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他爱我所爱,快意恩仇。在各色犬儒媚俗之作登堂入室、呈台亮相的时下,晓明那一篇篇文字和情感都很干净的作品,犹如一股清新的风,习习吹向了文坛。
我特别要说一说的是晓明作品的语言风格。他的语言,虽明白如话,却决不肤浅平庸,而是言近旨远,十分值得玩味。这是思想和文学修养达到相当程度之后,才能达到的一种境界。三十年阅读孙犁大师,除了大师为人风范,其清新平实,“看似平淡实则意蕴悠远的文字”一定深刻地影响了晓明。晓明评论孙犁散文:“这些文字,不沾半点贪戾的怪味,读这些文字,宛如阵阵秋阳洒上心头,令我们沉醉,使我们清醒”(《最喜〈耕堂读书记〉》),惯看潮起潮落,赏尽春花秋月,八百里风云三千里路,成熟的晓明完全抛弃了华丽和浅俗的包装,道义在肩,仁心在胸,铁笔在手,得心应手地驱遣着文字,展示了极强的语言文字组织能力。
贯穿这部作品的厚重的爱,尤其震撼了我。从大苗山里走出去的晓明,对故土、对家乡、对养育了他的父老乡亲,有一种永远割舍不了的真情。一部作品,如果缺少了爱的灵魂,再美丽的外壳也无法真正打动读者。晓明的作品,或义正词严,或大声疾呼,或低吟浅唱……用情之深,令人无法不为之动容。“我深深地爱着故乡的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我满是抑郁的眼中期盼着的是家乡的父老乡亲迅速走上幸福富裕之路……”“我一低头,双眼早已蓄满泪水”这样的文字,让人悸动,它有艾青“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的影子,但却又绝对不是抄袭而来,而是作者情感自然而然的流露。家乡这片虽然富饶却又相当贫困的土地让作者魂牵梦绕,故而关于贝江,关于云际山的吟诵,占据了本书近一半的篇幅。爱之深,爱之切,可见一斑。
穷且弥坚不坠青云之志,努力耕耘最终就会硕果累累。晓明以他的实力,为这个结论增加了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