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活着的时候，家里的第一碗饭，永远是先端给他。

据说在父亲十几岁的时候，爷爷奶奶就过世了，所以，我未曾见过他们。家里的饭桌上，资历最老的，通常是父亲。

小时候调皮，在外面玩得累了，脏兮兮地回到家，看到满桌盛菜，自然是把规矩教条抛诸脑后，筷子都懒得拿，直接上手抓。

因为这个事情，挨过不少打。

其他的父亲特别在意孩子的学业问题，总是监督着做作业，但我父亲则不同，经常带着我们去田间的河道里捞鱼摸虾，很少过问学业，他是个极好的玩伴。但对于饭桌上的规矩，他却严厉得不讲丝毫情面。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外公到家里来吃饭。刚进家门，外公就把竹篮里的南瓜提了出来，说刚从地里摘的，特别新鲜。

外公是最宠爱我的。他从兜里掏出冰棍递给我，我刚接过冰棍，外公就一把将我搂在怀里，用坚硬的胡楂刺我的小脸，逗得我咯咯乱叫。

家里吃饭的地方比较狭窄。方形的老式八仙桌，周围有几张木凳子，桌子的东边，有张破旧的小沙发——那是父亲的专属。

那天，父亲把沙发让给了外公，自己坐在小木凳上。母亲在吃饭前对外公说：“爸，把孩子放下来吧，免得你等会儿不好吃饭。”

外公笑笑：“没事，我就喜欢抱着他！”就这样，我坐在外公的腿上，摇来晃去。

第一碗饭，母亲盛起来先端给父亲，父亲瞪了她一眼，说不懂规矩，继而又重新端给外公。

外公端起碗来，怜爱地问我：“我的乖孙子，饿不饿？”

我恃宠生娇，在外公怀里一跳一跳地闹腾：“饿，饿死了！”

外公捏了一下我的鼻子，把饭给了我，还吓唬我说：“要全部吃干净哦，如果浪费粮食，下次就把你丢到深山里去。”

此时，父亲冷着脸，极为严肃地冲我吼：“把饭还给外公！”

我一下子被吓哭了，外公把我搂在怀里，狠狠地责备了父亲一番，说父亲对待孩子，怎么就不能温和点。

那顿饭，我吃得尤为痛快，因为有外公的庇护，我想干嘛就干嘛。土豆咬一口就扔给外公，肉片也是吃完瘦的就把肥的剩下。

外公走后，我遭到了生平第一次最为严厉的责打。父亲说了很多话，但23年后的今天，我只记住了一句：“你懂不懂什么叫民以食为天？懂不懂什么叫家规？你都还需要别人养着，有什么资格端家里的第一碗饭？”

后来，父亲过世了，我挑起家里的重担，母亲为我盛了饭桌的第一碗饭。我端给她，她又推给我：“吃吧，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要先让你吃饱，连你都吃不饱了，哪还有力气养活我和你弟弟？”

接过这碗饭，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它真正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