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潘其旭，男，壮族，1937年生，广西社会科学院壮学研究中心原副主任，研究员，广西壮学学会副会长。

提起“三月三”这个节日，大家便会自然想到壮族的“歌圩”，联想到“歌仙刘三姐”。人们常说：“广西是歌海，歌圩是集中的表现。”民间传说：“歌圩”是刘三姐传歌所倡导。故有“如今广西成歌海，都是三姐亲口传”的民谣。“歌圩”和“歌仙刘三姐”早已名扬海内外，成为广西的文化品牌。但凡广西人，也都往往以此为荣而津津乐道。因为这是广西各族人民的文化创造，亦是民族文化认同的集中表现。

马年伊始，自治区人民政府作出决定：每年农历三月三日为广西民族节日，例行放假两天。这是广西各族人民的一件盛事，大家欢欣鼓舞。在党的民族政策的指引下，广西各族人民终于有了自己法定的共同的民族节日，亦是生活在八桂美丽家园的壮、汉、瑶、苗、侗、仫佬、毛南、回、京、彝、水、仡佬12个世居民族，共享自治权利的体现。

一、“三月三”民族节日的历史由来

壮族历来以好歌善唱而著称，有“以歌代言”的习尙，“歌圩之风”尤盛。而“歌圩”则是壮族民众在特定的时间和场地里举行的周期性、集体性、传统性，以唱歌为主要内容的公共节日活动。由于节期人趋若鹜，每场聚集人众成千上万，唱和竟日，犹如唱歌的集市，热闹非常，故北部壮语方言叫“圩逢”，意即：“欢乐的集市”；壮语南部方言叫“航端”，意即“峒场圩市”；也有叫“陇峒”的，意即“下峒场唱歌”。后来人们便把它译称为“歌圩”。多在春秋时节举行，而以三月三为最盛，史载有“浪花歌”、“跳月圩”、“春圩”之称。遂而发展成为以唱歌活动为中心的民族节日盛会。

歌圩为一年一度的唱歌聚会活动，古时以男女唱歌交情、抛绣球结缘为主体，这在唐宋以来的文献就累有记载。如：

上巳日（三月三日），男女聚会，各为行列，以五色结为球，歌而抛之，谓之飞駞。男女目成，则女受飞駞而男婚已定。

——（宋）周去非《岭外代答》

峒女（壮女）于春秋时，布笙箫于名山，五丝剌同心结百纽鸳鸯囊，选峒中之少妙者伴峒官之女，名曰天姫队。余则三三五五，采芳拾翠于山椒水湄，唱歌为乐，男女唱和竟日，解衣结带，相赠以去。春歌正月初一、三月初三，秋歌中秋节。三月之歌谓之‘浪花歌’。

——（明）邝露《赤雅》

答歌之习，武缘仙湖、廖江二处有之。每三月初一至初十，沿江上下，数百里之内，士女如云。

——清代《武缘（今武鸣）县图经》

歌圩活动的情致意境，在历代广西风土诗中多有生动描述。如：明代桑悦《壮俗六首》诗：“男女分行戏打球（抛绣球）”，“清歌互答自成亲”。清代宁明壮族文人黎申产诗：“木棉飞絮是圩期，柳暗花明任所之，男女行歌同入市，看谁慧舌制新诗。” 龙州壮族文人黄敬樁诗：“斜阳门巷破萧条，姐妹相从孰最娇。好把飞球空里掷，迎来送去赏花朝。”二百多年前“乾隆三大家”之一赵翼，在出任镇安府（治所在今德保县）知府时，就曾身临其境而为之赞叹。他以卓越的诗才和炽热的情感，像叙述娓娓动听的故事，写有一首《土歌》：“春三二月圩场好，男女红妆趁圩嬲。长裙阔袖结束新，不睹弓鞋三寸小。谁家年少来唱歌，不必与侬是中表。但看郎面似桃花，郎唱侬酬歌不了……”

一种民俗的生成有着一定的社会历史文化渊源，作为壮族传统的群体歌唱活动特定形式的歌圩，又是怎样产生的呢？各地民间有许多传说，如：

大新县传说，二月农神诞日供祭唱歌，谷神也来参加饮宴，往往是当场的人八个变九个、九个变十个，来的人越多变得越多，原来是众神来和大家欢歌娱乐，保佑稻谷丰收；

靖西县传说：有一年天大旱，眼看禾苗快枯死了，大家便敲锣打鼓到河边去求雨，唱歌诉说人间遭旱灾之苦。很凑巧，不几天果真下大雨了，当年获得大丰收。大家便在正月开春杀猪宰牛庆祝，唱歌答谢上天，后来男女青年也乘此唱歌谈情，便形成一年一度的歌圩。

壮族是古老的稻作民族，生产尤其仰赖于雨水，故在春季开耕之前，把男女欢会作为娱神求雨和祷祝丰稔的一种仪式来举行。这在唐代孙光宪的《菩萨蛮》中就有述及：“木棉花映丛祠小，越禽声里春光晓。铜鼓与蛮歌，南人祈事多。”在东兰、天峨一带的壮族村寨，至今还流行在春节期间举行“蚂拐（青蛙）歌会”（又称“蛙婆节”）的习尙。“敲起铜鼓迎蛙娘，欢歌笑语满壮乡；天女呼唤云雨来，一年四季降吉祥。”仪式结束后，来自各村寨的男女青年，便自由对歌连情，通宵达旦。“铜鼓与蛮歌”祈年古俗犹存。又如明代《说蛮》所说：“春秋场歌，男女会歌为异耳。言会歌则年岁佳，人无疾病。”也道出了其中的缘由。

“歌圩”的缘起和形成，与壮族稻作农耕的生产周期和生活节奏有直接的关系。如清代武鸣壮族诗人韦丰华在描述歌圩情景的《廖江竹枝词》中所写：“春风酿暖雨初过，青满平畴绿满坡；试向黄林林外望，三三佳日好花多。”“姐妹花开簇锦围，一年一度尝芳菲；相须领队还教曲，累得娘行也暮归。”“传言娱系兆丰年，台喜登春不约同；行乐及时须尽兴，过此十日又田功”。这些传说和理念，反映了三月三歌圩，缘于祈求丰年，又为投入春耕大忙前行乐尽兴鼓劲的活动。

春天是花的季节，也是歌的季节。“蓝衣哥”和“蓝衣妹”相约邀唱“欢嘹”即“嘹歌”：“ 二三月含苞， 花蕾一丛丛；花蕾一簇簇，欢会歌潮涌。”“ 二三月含苞，花蕾一丛丛；花蕾一簇簇，人人春心动。” 更富有情趣和意味的是，产生于明代的右江河谷传统《嘹歌》中，将春花与春情、春耕与“种情”糅合在一起，把春耕、选种、播种作为“选妻”和“种情”的婚恋过程来看侍和描述：“种情种小米，看哪粒丰实；选哪粒做种，选妹做哥妻。”《嘹歌》最突出的特点，是将男女会唱的时节、内容及其恋情，紧密围绕着一年农作生产的活动周期来展现，蕴含着男女婚恋犹如农作生产过程，而两性结合就意味着促使大地丰收。

壮乡的三月三，既是聚会歌唱的节日，同时，又是“拜山”即扫墓祭祖的日子。“携榼祭墓供乌米饭，乡村专用三月三。”（《南宁府志·风俗》）“乌米饭”又称“青精饭”，俗称“五色糯米饭”。青年男女们便将拜山祭墓作为踏青对歌的好时机，互相馈赠“乌饭”以交谊连情：“三月三，家家蒸乌饭，我家没糯米，邀妹对歌玩。”

综上所述，歌圩形成于唐宋，盛行于明清。从其活动所表现的社会机能及文化现象来看，是以青年男女唱歌结缘活动为主体，都是出于对大地富饶和生育福祉的强烈愿望，为原始仪式从“娱神”向“娱人”发展的产物。

广西是个多民族聚居区，各民族都有好歌聚唱的传统习尙。如：瑶族的歌堂会、侗族的踩歌堂、苗族的杨梅节，仫佬族的走坡节等，就是男女欢会唱歌的节日。出于共同的民族文化心理，每逢壮族三月三歌节，各民族群众亦盛装艳服前来助兴，同欢共乐。昔日还常有一些汉族文人涉足歌圩，出现“双语”对歌情景而成为轶闻趣谈：“水云岩下小游行，选胜征歌剧有情。郞唱汉歌侬唱土，土腔还比汉腔清。”（“侬唱土”：意即“妹唱壮语歌”。见黄现琼《风山竹枝词》。）而在民族杂居的桂中、桂西地区，汉语桂枊话是当地各族群众用于交流的共同语。壮族歌手既唱壮歌，又能唱汉语歌，在歌圩场上，各民族的歌手常用桂枊话对歌。据20世纪80年代调查，都安瑶族自治县原有20个歌圩点，都在三月三日同一天里举行；巴马瑶族治县盘阳河三月三歌圩，龙胜各族自治县县城三月三歌圩，有壮、汉、侗、瑶、苗上万人参加。同时，三月三又是侗族花炮节，抢花炮、唱多耶，与壮族歌圩活动具有同样的性质和意义。

由此可见，歌圩跨越了漫长的历史时空，已发展成为民族文化交流的大舞台，同时，也是广西各民族的共同精神家园，三月三便成为广西各族人民的共同节日。

二、“三月三”传统节日的活动内容及其社会功能

歌圩源远流长，深深扎根在壮族和各族人民的生活土壤之中，成为男女老少都乐于参加的社交活动和审美活动，大的歌圩场如田阳敢壮山歌圩、武鸣县城歌圩，参加者多达数万人，至今仍久盛不衰，成为壮族传统文化的鲜明表征，并在现实生活中发挥其固有的社会功能，产生积极的影响，显示强大的生命活力。

1、歌唱活动社会化的集中表现。

在一年一度的歌圩盛会中，人们“行歌互答当谈心”，成为群体性的对歌、赛歌、赏歌、习歌的场所。从中我们领悟到，歌谣在壮族人民中的产生、传播和应用，也可以说是他们的第二种语言，即诗歌化了的艺术语言，就是我们常说的“以歌代言。” 因此，善唱歌者被视为聪明才智的标志，博得大家的尊崇而享有声誉，形成了一种社会风尚。

故此，在壮族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里，往往是凡事即歌、逢场必唱，并有相应的歌式，形成了歌唱活动的社会化和思想意识“歌化”的民族文化心理和独特生活习尚。人们的生活意愿、理想追求、感情交流，有关的生产知识、历史故事、道德规范，以至婚、生、寿、丧的礼仪等，都往往以歌唱的形式来表达，有传统的套路和歌式，歌声伴随壮人的一生。而群体聚会对歌，则是人们展示歌艺才智及传唱各种歌式的大舞台。歌圩全然是歌唱活动社会化的集中表现，并成为联结民族群体及与各民族交流的精神纽带。

2、民间文艺的自然载体和宝库。

歌圩活动虽是以青年为主体，又以唱歌为中心，开展社交，连情结缘，但同时，也是民众进行赛歌赏歌的艺术创作活动，还有抛绣球、抢花炮、演壮剧、舞龙舞狮、斗牛、斗彩蛋等文体自娱活动，是一种综合性、多功能的民族民间文艺的全面展示及活态传承。

就其中的歌唱活动而言，具有“歌唱文学”的独特魅力。无论是以歌交情，还是盘歌竞唱，大都是“临机自撰”，是一种自觉性的民间文艺创作活动体系。同时，丰富多彩、独具风格的壮族传统民歌，从图腾歌谣、创世史诗、英雄史诗，各种神话传说到历史故事；从风俗歌谣、婚恋情歌，到伦理道德和生产时令等各种体裁的长篇歌谣，上百种的民间歌曲，就是依靠口头吟唱、历代民间艺人世代相传。在这当中，就因为得益于一年一度的歌圩盛会，对壮族的传统民间文艺，起到了丰富、发展、保存和传播的作用。这样，歌圩也就成为壮族最富有特色、最有影响的群众自觉创作和传承活动，即民间文艺的自然载体。而民歌是壮族传统文艺的根基和主流，歌圩就是壮族传统文艺的宝库，在壮族文学艺术发展及壮族历史文化中，占有主导地位，具有承前启后的特殊作用。

（下转第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