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 覃凤余

一、 通用语的变迁

广西是多民族聚居区，语言格局复杂错综，各种语言和方言相互借用、交融，多语共存的局面持续了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在多语共存的每一历史时期，都有一个或几个语言由于承载领先的文化和技术而处于强势地位，成为社会的通用语。广西各历史时期的通用语分别为：壮语→平话→粤语和西南官话→普通话。

普通话在广西渐渐成为强势语言而拥有通用语的身份，是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后。从上个世纪50年代以来，通过政府牵头、专家介入、全民动员、学校教育、媒体带动等一系列自上而下的举措，到90年代程式化的普通话水平测试，使普通话成为超越民族、超越地域、负载最大信息、最能为大众接受的交际工具。1999-2000年的广西语言文字使用情况调查显示：大多数广西人认为普通话是最有用、最有社会影响力的语言，在广西的诸多语言和方言中，普通话的声望最高、普通话已经成为各级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和人民团体以及市民、居民最通用、最基本的交际语，成为各级各类学校的教学语言和校园语言。普通话是广西社会经济生活中举足轻重的语言，是地地道道的强势文化。任何一个想在现代社会中占一席之地的广西人，毋须人为的强调，都要自觉学习和使用普通话，说明普通话已经具备优良的生态环境，进入了良性循环。

二、 民语/方言濒危

伴随着普通话的通用语地位的巩固，民族语及地方方言的使用范围逐步缩小，沦为区域性的交际工具，从主流文化中退出，有的日渐濒危。壮族是广西的原住民族，人口1600多万，壮语是广西最重要的少数民族语言。1999-2000年的调查显示，90个县（市）中，壮语在71个县市使用，超过广西大半，实际应用价值比较高。但是，壮语的生态环境却日趋恶化：

1. 壮语主要在家庭中使用。壮族人群在社会交流中，主要不用壮语而用汉语的西南官话或普通话。

2. 壮语的社会声望最低。在广西，人们说普通话时夹杂地方口音如“夹官、夹白、夹玉林、夹全州”等是客观存在的，有的夹得还相当严重，但是唯独“夹壮”成了一个特定的、略带歧视的贬义词。各地还流传着许多嘲笑“夹壮”的笑话，“夹壮”者自惭形秽甚至自卑，生活工作也有诸多困扰。在城市，有些年轻人不乐意让自己的父辈照料孙辈，担心父辈夹壮的口音传给孙辈，有的不惜重金请北方口音的保姆。

3. 壮语的代际传承能力低。壮语社团的家庭中，大人间讲家乡话，但跟孩子则使用汉语西南官话甚至普通话。潜意识里父母期望自己的孩子使用社会声望更高的语言，从而能更好地融入主流社会。

4.缺乏主流媒体的使用载体。在广西，广播电视等媒体几乎全是普通话的天下，即便是壮族聚居区，也鲜见壮语广播电视。

5.学校壮语教学日趋萎缩。各地的中专壮文学校招生不利，壮语教材无人问津。高等院校中除了广西民大外，各高校均不开设壮语课。壮文在社会上的可辨识率很低。广西大学各个校门都有壮文书写的校名，可是这几个既不像英语又不是像汉语拼音的字母，几乎没有什么人能辨识出是壮文。

语言濒危程度的评估指标有：（1）代际语言传承；（2）语言使用者的绝对人数；（3）语言使用者占人口的比例；（4）现存语言使用域的走向；（5）语言对新语域和媒体的反映；（6）语言教育与读写材料；（7）政府和机构的语言态度和语言政策；（8）语言族群成员对母语的态度；（9）语言记录材料的数量和质量。以上指标壮语几乎条条都契合，尤其是第1条和第8条让人尤为痛心，本族群对母语不尊重，认为母语土气，不愿意让后代承继母语。第2、3条，壮族虽是人口最多的少数民族，但在广西人口的比重仍然不到半数。第4条，壮语的使用人口虽然分布广，但是大多生活在农村或经济不发达地区，其影响力相对不高。基于以上的表现，壮语事实上成了濒危语言，徐世璇的《濒危语言研究》（205页）中也被列为三度（中度）濒危。

三、 思 考

1.重新审视语言的功能。语言的一个功能是交际。从交际的角度看，语言越单一越好，全村、全乡、全县、全国乃至全球都说一种语言，对物质文明建设确实是一件大好事。但是，一味追求语言的单一功能，我们连普通话也无需再讲了，全“地球村”都讲英语，岂不更便捷？

语言的另一个功能是文化的载体，承载人类发展的记忆，多种语言像自然界的多种生物，储存着人类遗传和发展的各种基因。自然界，若某一物种灭绝，生态会失衡，导致灾难性后果。人类社会也一样。全球信息一体化的滚滚浪潮使语言单一化的速度更快，丰富多彩的文化也走向单一。世界已知语言6784种，本世纪末估计有4000种消亡。壮语也堪忧，壮语的代际传承能力很低，壮族后代的母语不是壮语，一旦老人离世，壮语就随之封存。

2. 重新审视文化资源的含义。党和政府都十分重视文化建设，但对于什么是文化，认识偏颇。新中国成立初期，柳州市的白话（粤语）人口占一半。柳州市一直有粤剧团及稳定的粤语观众。上世纪80年代，每5户就有2-3户白话人，还转播广东电视台的白话节目。白话人从广东溯江西进，居住在柳江两岸从事商业。90年代旧城改造，两岸旧房拆除重建，白话人被打散到各新建小区。白话人不再聚居，粤剧团只能远赴广东佛山、三水等地寻找演出市场。现在，柳州市已经找不出能流利讲白话的人，柳侯公园的回廊处，一些老人聚集唱粤剧以娱乐，算是粤文化的一个残存符号。白话人群迅速瓦解的直接原因竟然是旧城改造！如果改造之初合理保持粤语居民的聚居态势，柳州白话的消亡就不会那么快。政府在铺设道路、房屋时对古墓、古树、古庙、古民居等保护有加，各地很重视开发文化资源，歌舞、建筑、美食、服饰、宗教、婚丧、节庆等等。但没有人认识到，语言是更为重要的文化资源，几乎所有的文化样式都用语言来承载。全中国，广西的语言资源最丰富，有多种民族语和多种汉语方言。广西是真正的文化大省。很遗憾，只是语言学家才认识到这一点。各级政府、领导对此十分淡漠，毫无保护意识，像柳州市这样的情况，各地估计还不少。认识滞后的教训还少吗？几十年前以烟囱林立为荣，现在环保的问题迫在眉睫！如果等到语言生态破坏殆尽才醒悟过来，为时就太晚了！

3.重新审视语言的优劣观。理论上，任何有当代语言学素养的人都不会认为某些语言高于别的语言，他们相信，即便经济最不发达的民族，其语言同样具有复杂精巧的语法结构，完成复杂的交际任务。遗憾的是，除了语言学家，多数人并不能理解和承认这一点。社会上，广泛嘲笑壮语无送气塞音，跟普通话相比无法区分“兔子跑了”与“肚子饱了”。殊不知，从普遍语言类型的角度看，人类语言塞音中送气与不送气对立的只是少数，多数语言都跟壮语一样，如英语无法分辨爸爸/怕怕；广西的平话和沟漏片粤语，中古浊塞音和塞擦音声母平声字，如排、盘、平、抬、从、澄，今读都不送气。可见，嘲笑不送气塞音恰恰是视野不足、知识欠缺造成的文化偏见。

4. 重新审视推普的社会效应。鉴于历史上方言/民语分歧过大，人们看到的只是方言（民语）阻碍交际的消极面。上世纪50年代以来，政府在推普上投入大，成效大。中国历来有“劫富济贫”的传统心态，但在维护语言生态平衡上，做法却颠倒。普通话已经是地道的强势语言，有了优质的生态环境，却一味地进补，十全大补丸就是上世纪90年代以来以程式化的普通话水平测试为代表的一系列政府主导的推普措施，甚至与教师岗位挂钩。民语/方言正在弱化甚至趋于濒危，却鲜有救济。每年推普周，各种推普活动层出不穷。但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倡议，从2000年起，每年的2月21日为“世界母语日”，广西却丝毫不见动静。一热一冷，对比十分明显。虽说法律保护各民族（族群）使用自己语言/方言的权利，但是，事实上的重此（推普）而轻彼（语言/方言）在很大程度上加剧了民语/方言的濒危。民语/方言与普通话本来就存在心理评价的落差，普通话声望高，壮语声望低。政府不遗余力推普甚至与岗位挂钩，无疑加剧这种心理的落差，传递了无声的语言不平等信息，民语/方言的生态环境将更为恶化。

5.重新审视多语和谐的含义。历史和现实决定广西现时的语言生活必然是多语多方言共存，民语/方言跟普通话一样承担着不同的交际功用。普通话用于新闻广播电视、会议报告、课堂教学、学术演讲等正式场合，比较严肃、正统，带有人工规定性。但生活的各个层面，如地方事物的称谓、动作的细微区分、性质状态的描绘、民间情感的表达，方言/民语自有其独特的魅力，其交际效果是不可替代的。不标准的地方普通话、民语/方言不仅不妨碍表达，而且能给普通话提供源源不断的养分。目前，普通话水平测试片面追求语音标准，最终导致普通话水平测试在检验实际语言能力方面失去作用，信度不高。普通话好比正装，民语/方言好似休闲装，一个人有正装还有若干套休闲装， 正式场合穿正装，朋友聚会等穿休闲装，不正是相得益彰、多彩和谐吗？民语/方言在广西的语言文化生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理应对它做出正确评价和全面认识。2006年起，教育部、国家语委委托广西区语委举办少数民族教师普通话、民族语言培训班。2006-2012分别举办了7届。遗憾的是，培训内容全是训练少数民族教师讲普通话，基本不提民族语言。这种一边倒的培训班，对多语和谐是不利的。

四 、 为与不为

一种民语/方言交际功能衰微，是一定时代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等各种内外因素合力的结果，有必然性。推广普通话、实现沟通无障碍与维护语言文化多样性之间的矛盾必须由负责任的政府来协调。

对于健康茁壮充满生机的普通话，摆在我们面前的不是做什么、怎么做，而是不做什么。普通话已经良性循环，说并且说好普通话早已化为群众的自发行为，无须政府有所为。民语/方言则活力衰竭、走向濒危，迫切需要政府自上而下的有所为。要求民语/方言的族群参加以强制性达标为目的的普通话水平测试，类似给一个脾胃虚弱的衰微病人服用大剂量的泻药，效果可想而知。笔者疑虑：普通话水平测试这面大旗还要打多久？笔者也坚信：将来国家和政府必定会在为与不为上做出协调。对濒危民语/方言的保护，任何借鉴保护大熊猫的人为措施都不为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31次会议（2001年10月）一致通过《世界文化多样性宣言》，确立了生物多样性、文化多样性和语言多样性的互动关系。教科文组织《实施宣言的行动计划要点》要求各成员国与语言族群携起手来，保护人类语言的多样性。在广西，已经有很多声音，笔者认为更应加强如下方面：

1.树立对母语的忠诚。民语/方言，无论人们的心理评价的高低，都有无可比拟的文化价值。针对民语/方言的声望低，群众不愿意说母语，政府或组织应对人们的语言优劣观做疏导，培养对母语的忠诚。如果大熊猫自己拒绝进食，一心就死，任何保护措施都无从谈起。每年的2月21日，适当开展母语日活动，号召民众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母语。

2.营造和谐的语言生态环境。各政府机关、企事业单位、社会组织等，不要传播取笑民语/方言的笑话、段子，比如“疯狗（风口）、三斤屎（餐巾纸）、田螺公的母的（空的、冇的）”等，不要歧视“夹壮”口音。推普要适度，普通话是校园语言、机关工作语言没错，但学校的老师要求家长不要在家里跟孩子讲方言，此做法显得“过度”。家庭是民语/方言的最后保留地，家庭都不讲，地方文化就被全面围剿掉了。

3. 国家公务员可以考虑适当的职位招考会本地民语/方言的人。一方面方便工作，更重要的是，传递出民语/方言“有用”的信息，使家长乐于让孩子说民语/方言，高校的民语/方言专业才有出路。

4.适当调整广西的壮语教学。壮语文教学要走出低谷，须尽快跟壮语的实际应用接轨，在如下三方面做出相应调整：（1）政府在推广武鸣标准语的同时，应重视南部方言这一分布地域和使用人口均不低的群体需求。壮语文教学向来对南部方言不着笔墨，难以吸引方言背景的学生；（2）在民间，方块壮字仍很活跃，但学校壮语文教学基本不提；（3）以山歌为主的韵文是壮族民间最为重要的书面语样式，但壮语文教学基本上忽视了韵文的介绍和训练。

5.广西有区语委和区民语委两套机构，前者管理汉语普通话及汉语方言，后者管理少数民族语言。两套机构对广西语言生态环境都有举足轻重的作用。遗憾的是，二者甚少对接，更无合作。打个比方，都是广西这片山林，毛竹太多，就会挤占杉木的空间。推普太过，势必也会挤占民语的空间。2006年起广西区语委连续举办7届少数民族教师普通话、民族语言培训班，都涉及民族语言，但由于不跟区民语委对接，无法顾及民族语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