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吃南瓜,但却喜欢吃南瓜花,这并不矛盾吧?我从没有对一种花,有那么复杂的态度。
南瓜花其实挺好看,在蔬菜里面,数它的花儿最大最鲜艳,但是毫无心机,就那么傻乎乎地开着。记得小时候邻居家总爱在屋后种一片南瓜,粗笨老实的样子,仿佛是个傻妞。不管多贫瘠的地,只要发了芽就到处爬秧,十天半月就爬得满地都是,没一点矜持娇柔的意思。然后就开花,那花儿也傻,一味的黄,晃人眼睛,还开得野,几乎每个叶子的旁边都有一朵花,但大多是不结南瓜的狂花。不结瓜,还开那么多干嘛,真是傻气!
它的形状有点像百合,却没有丝毫百合高雅的气质。更像一支喇叭,无所顾忌地吹奏着恣肆的黄艳。其实它有什么好骄傲的呢?一棵南瓜,平淡无奇到卑微,除了那些蜜蜂,谁拿它当一种花儿看?
可是南瓜从不计较这些。好像整个夏天,南瓜们都在拼命地爬秧拼命地开花。贫瘠的土地上,茂盛的南瓜秧之间,热闹的花事从不间断。蜜蜂和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子常常来装点门面,于是再荒凉的土地也有了生机。甚至到了秋天,清冷的露水打黄了南瓜叶,有肥壮的笨南瓜露出了圆滚滚的腰身,还有黄艳的南瓜花开在藤上,只是稍微显得寥落一些,却不自伤自怜,哪怕明知道寒霜不久就打下来,还要继续这没结果的花事。
这时候,村里的男孩子们编个笼子捉了蝈蝈放进去,再揪一朵南瓜花也塞进笼子里,据说吃了南瓜花的蝈蝈叫声更亮,这也许是真的,因为直到初冬,所有的南瓜都被大人抱回了家,邻居家弟弟养的蝈蝈还在快乐地唱,隔着一道院墙我都能听到。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喇叭状的南瓜花被蝈蝈吃下去,就有喇叭样的声音?
也许是因为我不喜欢吃南瓜,所以母亲很少种它。家里的小院里有扁豆、茄子、辣椒、丝瓜,却从来没见过粗傻好养的南瓜。虽然喜欢南瓜花,却也觉得它那种傻得没心没肺的样子,真是既无畏又无味,俗气得很。
这种更俗的心态,在前些天回家后土崩瓦解。那天我心血来潮,忽然坐上回家的火车,想给母亲一个惊喜。当我出现在母亲面前的时候,母亲却惊喜得手足无措,她说没有准备我爱吃的东西。迟了一会,她从小院里掐几朵黄艳的南瓜花,不一会儿,一碗香喷喷的面条便端了上来,细细的面条上,黄艳的南瓜花柔顺乖巧地躺在上面,夹一块放进嘴里里,唇齿间别样的清香。以前我从不知道,南瓜花还能用来当菜吃。
一碗面条吃下去,母亲很欣慰地说:“担心你不爱吃呢,看你都瘦了。”咦,母亲不是不种南瓜的吗?怎么小院里一大片粗笨的南瓜藤,中间有那么多黄艳艳的南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