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得，这样亲近地和母亲坐在一起。

晚饭后，母亲上楼来，在沙发上坐下，用那双烙印满辛劳和沧桑的手，略带颤抖地慢慢地打开手里的袋子，放到桌子上。里面全是鞋垫，十多双，足足有半尺来高。母亲让我和弟弟挑适合和喜欢的。弟弟二话不说，马上选了几双。知道那是母亲一针一线亲手纳成的，每针都绣着母亲的辛劳。看出我的犹豫，母亲说你也要吧，送朋友也行，反正我做来也是送人的。

听了母亲的话，也抽出了两双，就如小时候从母亲的手里抽出带着她体温的钱一样，心有贪婪可不敢多拿。

母亲越发苍老的背影从门口消失后，揣着鞋垫，我感觉暖暖的，就如小时候常常牵着的母亲的手。

把它们放在阳台的书桌上，习惯地点上烟，然后，透过蓝色缥缈的烟雾，看到那鞋垫上那两枝青莲摇曳生香,款款欲舞...

母亲纳的鞋垫很厚，很结实。虽然，现在鞋垫也不再是什么稀罕之物了，市场上也随处可见，可和母亲自己纳的，那是无法相比的。那些鞋垫很薄，针脚长而且稀疏，不经垫的，有的穿不了几次就坏了的。母亲纳好的，都是正面贴正面一双一双的叠放，一拿开，鞋垫马上微微地卷曲，这就是鞋垫打得密和厚的特征。

更不同的是，市场上的鞋垫，买回的底子上面原来就画有纹路或者格子的，你只要照着模样绣就可以了。而母亲依旧用的是传统的绣法，这样的绣法常见于农村的绣花技法，一般用于绣花布鞋、花被、孩子的帽子和背带上。尤其是背带上的刺绣，可以成为壮族民间刺绣的“活化石”。

桂西北壮族的刺绣源远流长，壮族妇女自小就学习刺绣。壮族的刺绣除了用于装饰衣着外，还用于背带、门帘、被单的装饰。刺绣以五彩丝线或绒线，在衣服、裤子、肚兜、围裙、头巾的边缘或鞋面上，绣以各种传统的花纹图案。刺绣时无须绘画蓝图，而是凭着自己的构思和娴熟的技巧，飞针走线，绣出各种布局工整对称、构图合理巧妙、线条流畅、色彩斑斓绚丽、寓意丰富深刻的花纹图案。如以黑或蓝布为底，在衣服的襟边袖口绣以彩色纹带，使之显示出端庄典雅的艺术效果；特别是小孩的背带，绣工更为精细，既美观绚丽又厚实耐用。刺绣的花纹图案多为含有吉祥意义的荷花、麒麟、葫芦、四出钱形以及花卉和福寿等图形，并以弦纹、水波纹、方格纹、云雷纹等相衬，充分表现了壮族妇女精巧的手艺、阐明的智慧和典雅的审美情趣。

刺绣的手法多种多样，有平绣、挑绣、十字绣、绒绣、打仔绣等，在一种色线底子上加另一种色线，使色彩表现得更加丰富，变有限的色线于无限的色彩，是刺绣色彩调配的一大特色，与绘画体系中的色彩调和规律相一致。这些绣法，也经常被运用于鞋垫上。

壮族的传统刺绣艺术，就这样，被勤劳而智慧的壮族妇女系统的传承了下来，母亲，也仅仅的其中的一个。母亲虽然是水族的，可一直生活在壮族的聚集地，心灵手巧的她，把壮族传统的刺绣艺术活灵活现的让它体现在鞋垫上，而且在其编织或者刺绣中，还能隐约地感受到壮族传统之外的其他成分。

举家搬到县城后，离开了相依为命的土地，母亲眼里时常是满满的眷恋。她翻出家里的旧衣服、被单，撕成布块或者布条，托人从乡下老家带回生魔芋，磨浆熬糊，在大木板上刷一层糊，贴上一层布块，再刷一层，又贴一层，这就是桂西北刺绣中的“打布壳”。等布壳晾干，揭下，再剪成不同尺码的鞋垫底子。母亲剪鞋垫底子的时候，从不用尺子，拇指中指就那么比量一下，剪下的尺码绝对是你想要的。就连纳鞋垫的棉线，在买的时候，总是扯了又扯，生怕那线不结实。

那些日子里，母亲总在那埋头纳她的鞋垫，偶尔，会抬起手，用针尖在花白的鬓角轻轻地撩过……

一日，母亲问我，“吉祥”二字怎么写，告诉了母亲，并写在了纸上，想不到的是，没过两天，那“吉祥”二字，就如复印一般，绣了鞋垫上。

虽然，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土布衣服或布鞋，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如今，步入不惑之年，依旧还能垫着母亲亲手打的鞋垫，这是一种难得的幸福。不管是什么鞋子，垫上它，垫着母爱，永不硌脚。哪怕远行千里，那暖流，会从脚底，涌上并包裹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