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心里,赶场这一印记着故乡民俗风情的古老文化,就像一支悠扬的歌一直陪伴着我成长。从赶场中我读出了童年的梦幻,读出了青春的激情,读出了壮年的丰稔,成为自己精神世界里常忆常新的不老话题。
故乡八腊是个有着两三百年历史的小镇,坐落在一条四五公里长的大峡谷里,清悠浪漫的小河穿过阡陌纵横、稻浪如金的田畴,悄然无声地消失在峡谷尽头的熔岩地穴中。小镇早年归凤山县管辖,公元1935年天峨建县后成为辖下的一个乡镇,是天峨西上凤山、凌云和百色等桂西南地区的重要驿站和交通要道,所以一年四季这里商贾云集,过往人流络绎不绝,五天一场的街日更是成为远近客商和山里人们的向往。家乡人把赶集、赶圩叫做赶场,也叫赶街,这也是祖辈流传的民俗习尚,人们在不经意的赶场中传承着一个地方的民族历史和传统文化,所以这赶场也就成了家乡人享受生活的一种不变的快乐。
在童年的记忆里,天真无邪的我把赶场当成了过节,因为跟着父母去赶场,偶尔会享受到父母突然大方掏钱买给的风味小吃,或得到他们打发的一两毛零花钱,这种小小的满足会让我乐上好一阵子。到了少年的时候,跟在父母屁股后面当小尾巴赶场的事少了,更多的是放学后自己上山下地打柴火采摘猪菜拿去食品站卖,或者上后山老林子找些药材山货拿去土特产收购站出售,换回几毛或一两块辛苦钱,然后作为自己去赶场的支配资本。到了少年末期时,我赶场的渴望已经不是简单地对物质享受的追求了,因为老祖母和父母为我订了一门亲事,那对象是个模样俊俏的山妹子,所以这时的我去赶场,更多的是期许垌场里的她也能来赶场,两人见上一面,说上几句悄悄话。赶场中有时是我送她两三块少得可怜的零花钱或一块毛巾手帕,有时是她送我一双她亲手缝制的千层底新布鞋,或从她家那棵老梨树上摘来的几个甜得透心的老黄梨。她送给的黄梨我一般都舍不得马上吃掉,总要放在怀里捂上两三天,偶尔拿出来嗅一下,陶醉一下自己,一对少年男女的朦胧初恋就在这赶场的日子中不断推拉定格。
故乡八腊的集市历经沧桑,几度变迁。上世纪50年代赶场的集市是在坝子的下寨,故被称作老街;到上世纪60年代初,随着机关、医院和供销社等公家单位陆续把房子修在中寨,这集市也随之搬到了中寨,这里也就被称作了新街;到了本世纪初,乡里把新街上面的一片农田给征用了,建起能遮风挡雨的盖顶集市,又把集市边上的地卖给了本街和山上垌场的人建房。如今那集市高楼林立,四面环绕,颇有点现代化新农村的样子。这新集市一建成,昔日的新街也归入沉寂,走进历史,家乡的快速变化谁都想不到。乡亲们讲,说不定再过十年这场又要赶到上寨去了。这也真实地折射出了家乡的深刻变化,也表现出乡亲们对瑶乡未来充满了信心。
家乡是个汉、瑶、壮等多民族聚居的地方,每到赶场的日子,十里八村的各族同胞和远近客商如一道道川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集市上人山人海,很是热闹,民族特色更是鲜明。那些汉族的姑娘小伙子来赶场,既做买卖,也会意中人,就像当年少年时的我一样。那些黑衣壮的姑娘小伙子们就不同了,他们来赶场就像是赴一场隆重的盛会,特别是姑娘们更是引人注目,她们一路走来穿的是干活的旧衣裳,将到集市时就三五成群钻进树林或玉米地里,从头到脚换上带来的蓝淀染制的自织花格土布新衣装。只要她们一登场,集市上的惊羡目光都会一齐投向她们,美丽动人的壮家姑娘和她们那身崭新的民族服饰成了集市上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让人赞不绝口。这些壮家姑娘来赶场多数不做买卖,但她们必带一个装有更换衣服的包袱。姑娘小伙子们在集市里转上几圈后,吃上一两碗米粉,就成双结对去集市后面的草坡上林子里对起歌来,几排悠扬动听的壮家山歌唱下来,醉了自己,也醉了赶场的人。那些汉族和瑶族的姑娘小伙子们见此也纷纷加入其中,直把一个古老的瑶乡集市唱成了民族团结和谐的欢乐歌海。那些瑶族同胞赶场的习俗虽然与汉族相差无几,但却更有趣。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乡村生活比较贫困匮乏,那些女瑶胞赶场多是来卖农副产品,再买些针头线脑和油盐等生活用品,而男瑶胞来赶场则多是为了能痛快地喝上一顿酒,而且不醉不归。但赶场的男子汉们无论是汉族还是壮族和瑶族的来赶场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那就是只要经济条件许可,他们都希望吃上一顿狗肉汤锅。那时集市上的狗肉汤锅简单又乐趣,集市边上的露天场地上用三块石头撑起一口大铁锅,又在地上铺起芭蕉叶子当饭桌。来吃狗肉汤锅的人点上三五两狗肉,切好后放在芭蕉叶上,人就蹲在地上,一手端酒碗,一手拈狗肉,蘸着辣椒和狗肉香菜做成的盐碟吃个痛快。酒肉吃完接着喝上一碗狗肉稀饭,然后心满意足地抹抹嘴,丢下钱走人。那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好不惬意。每当想起当年人们赶场吃狗肉汤锅的情景,我都直吞口水,难以忘怀。
时光飞逝,似水流年。转眼进城20多年了,城里的嚣尘浮世让我逐渐感到无奈和厌倦,但对赶场我却仍然情有独钟,乐此不疲。县城赶场的日子比乡下密,二五八三天赶一场,集市地址也一变再变,仅20多年间,县城赶场的集市就换了三四个地方,从当初的新民街老市场搬迁到了老酒厂的汉军新市场,连红水河对岸的塘英新区也有了赶场的集市。虽然集市地址不断地变化,但我向往它的目光和追逐它的脚步却没有停止,赶场不仅让我买到称心如意的农村乡下污染少、价格便宜的农副产品,而且还能不时见到家乡的亲朋故友,叙上几句乡情,心里那种游子归家的感觉就会油然而生,对故土对亲人的思恋之情也更加醇厚缠绵。
随着岁月脚步的渐渐远去,赶场这份绵延不绝的民俗文化情结已经牢牢地根植在我的心灵里,那赶场的无数情景也永远留在了自己乡情乡思的深处。走在熙熙攘攘、繁华无尽的集市上,寻找昨日那些不能忘却的记忆,让故里乡情那美丽动人的音符在脑海里跳跃回旋,并化成自己生命中生机勃发的一片翠绿,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