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本文的标题,我母亲慈祥的形象立即浮现眼前。我思想感情的潮水热情奔放出幸福的浪花,滚滚激情流注笔尖。故乡百竿小山村青山脚下那座熟悉的三间泥巴冲垒成的老屋,屋前的清溪、鱼虾 、鹅鸭,屋后山的绿树、丛林、鸟语、小花、山泉,尤其早晚母亲对六个子女的呵护与教诲都一一在我的眼前涌现。
母亲平生崇尚勤俭。她以勤劳而质朴的美德以及宽厚仁慈的心怀给了我一生受用不尽的启迪;让我审美的思维定式和评判事物的视角始终沿袭与人为善的传统,不敢跨越雷池半步。母亲终日劳碌:种田、种菜、洗衣、做饭、砍柴……和许多农村妇女一样,母亲没上过一天学,可时刻遵循传统习俗,为人处事,很像是个有学问的人。几十年艰难困苦中,母亲以她沉稳执着的生活态度,呵护着子女挺过那风雨如磐的岁月,走到阳光明媚的今天。
小时候我家的成分是地主,这法力无比的巨型魔盒,不时在咬噬我幼小的心灵!记得在学校时最害怕填表,当老师和同学问及家庭成分,常常感到格外的惶恐和难堪;放学回家最不愿意的是参加社员大会,地主子女必须参加,而且只准坐在指定的角落,总是低贫下中农一等。母亲非常了解孩子在外遭的罪,于是她常常在一家人围炉夜话的情景下,语重心长地鼓励我们兄弟姐妹:“成分是长辈的事,与小孩无关,要斗要罚有长辈扛着。你们只要好好读书,要做好人,好人一生平安。”为人处世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母亲,在外认认真真做好生产队指派的农活,生怕哪里出了娄子牵连到自己的孩子。然而,在那个疯狂的极左年代,不该发生的事还是发生。记得我六岁半、二哥九岁那年夏天,大雨倾盆,溪流暴涨,我和二哥拿着渔具去捞鱼虾,偶然间捞上一条大鲤鱼!兄妹俩高兴得急忙抱着大鲤鱼回家报功,没想到,这条鲤鱼给二哥惹来大祸。一贫农大女儿直闯我家警告母亲:你要好好管住地主子女,别再来偷我们家养在稻田里的鲤鱼!”偷鱼?是我儿女能做的事吗?!怒不可遏的母亲不问青红皂白,拿起竹鞭抽打二哥。由于母亲平时总是和蔼慈祥,这次我害怕得躲在门缝里直打哆嗦。也许出于正义感的本能反应,我还是勇敢地冲出来为二哥作证:“鲤鱼不是偷的,是在洪水里捞得的!”这时母亲幡然息怒,放下鞭子,伤心地哭着抚摸还倔强地跪在地上的二哥……这时我才敢放声大哭!可怕的成分大帽子给母亲带来的创伤还有两次。那是文化大革命中的某一年九月,二哥考取了高中,贫下中农把录取通知书给扣压后换了人选!宽宏的母亲认为:只要是去读书,哪家的孩子都一样。于是决然给二哥复读一年,再次考取高中!我们家第一次有了一个高中生并当上一名民办教师,全家人精神得到很大的慰藉。大哥十五岁那年,农业学大寨的狂潮正在全国掀起,百竿全村社员都参加到开田造地运动中。家里已连续几年超支,为帮母亲分担忧愁,大哥毅然参加生产队劳动,和大人一起抬石头砌田埂垒河堤,由于身体矮小,起肩移步十分吃力,一老贫农一把将大哥推倒:“没力气就别来混工分!”望着趔趄欲倒的大哥,众目睽睽之下,重重的石头压在大哥的肩上,更沉沉地压在母亲的心头。
记忆中我的父亲还比较幸运,年轻时在部队当兵,后转业地方从事商业供销工作;小两口聚少离多,繁重的家务担子都自然全落到母亲的肩上。
改革开放后,我于1980年顺利考取高中,成为百竿小山村第一位女高中生,这也多亏母亲不顾外婆的强烈反对,男孩女孩都一样地送去读书,我才有今天的大学本科学历和从政的机会。
转眼二十多年过去,由于平时工作繁忙,我很少与母亲深谈以前的事情。去年回家拜年,一本由三江县党史办编撰的《黎明前的侗乡》展现我的眼前,我细细品读,方知父亲于1949年12月参加长江游击队柳北三大队,1952年由大队政委杨臣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我怀着好奇之心与父亲详谈解放初期的履历,父亲仿佛年轻许多 ,侃侃而谈,点出许多老首长老战友的名字,如数家珍。在该书中纪录和父母的共同回忆中方知我家是解放初期三江县解放斗争柳北游击队长江三大队的联络点,化名何姐的长江游击队柳北三大队队长李淑媛与母亲同床共枕一个多月。在我家那间黄泥冲垒的老屋内房,母亲总睡里面,何姐睡外面,驳壳枪一直放枕头底,随时保持高度警惕;多少个日日夜夜,姐妹俩形同手足,直到三江全境解放后何姐才随南下大军走向远方。如此可以让自己和子女自豪的经历,母亲却一直珍藏心底,从不提起,更不炫耀!和许许多普普通通的农家妇女一样,母亲崇尚的是一种纯朴高尚的品质,一种平凡而伟大的奉献精神。
母亲今年已八十有三了,身体依然硬朗着,这与她健康的体魄和宽广的胸怀永远分不开。虽然皱纹与白发不留情面,可母亲那处变不惊的心态,和蔼可亲的慈颜,尤其勤劳朴实,宽厚仁慈的美德总是给我积极向上的力量。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真想遥问一千多年前的孟老夫子:如果可能,我愿借您《游子吟》的温暖诗行,献给我那慈祥善良,操劳了一辈子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