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年过八旬，历尽艰辛，却一直保持着良好的生活习惯。她身体很好，耳不聋，眼不花，从来不拄拐棍。满头银丝，梳得光光净净盘成一个发髻，用黑丝网罩包住。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一条黑色长裤，永远整洁干净，不落一星半点灰尘。虽然是“三寸金莲”，走路却飞快。

每年腊八的清晨，奶奶早早就开始熬粥了。童年的我守在灶台边，想喝粥的欲望是那么强烈，我时不时地问奶奶：“粥熬好了吗？我看可以喝了。”奶奶笑眯眯地摸摸我的头，唱了一段民谣给我听：“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转眼就到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居室。二十五，冻豆腐。二十六，杀年猪。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团圆饭，大年初一去拜年。”

太阳出来时，一锅香喷喷的腊八粥也熬好了。香甜软糯的腊八粥真好喝，里面有大米、小米、糯米、花生米、红枣、红小豆、桂圆、莲子，正好八样。就着奶奶亲手凉拌的胡萝卜丝、亲手腌制的酱菜、醋蒜、咸鸭蛋，全家人喝了一碗又一碗。

十年前，腊八的清晨，奶奶细心地熬好了一锅腊八粥。我怕粥会被统统喝完，就说：“给我留一点儿，我晚上还要喝呢！”奶奶说：“放心吧，锅里还有好多呢！”然后轻轻地说：“我累了，要休息一下。”我便扶着奶奶进屋躺下，轻手轻脚地帮奶奶盖好被子，然后关好卧室的门，嘱咐全家人说话声音轻点儿，不要打扰奶奶休息。我哪里知道，奶奶这一睡，就再也没有醒来。

中午，我去叫奶奶起来吃饭。没想到奶奶一脸平静的微笑，已经去了。医生说，人就像机器，该停转时就停转了。

晚上，母亲把腊八粥热了一遍，盛了一碗递给我。我尝了一口，说，怎么是苦的？母亲闻言，便多多地放了白糖在粥里，说，你再尝尝。我吃了一口，依然感觉不到一丝甜味儿。放下碗，我不禁号啕大哭起来。亲爱的奶奶，这世上最疼爱的我人，从此以后，我再也吃不上你亲手熬煮的腊八粥了！

奶奶去世十年了。十年来，每到腊八这天，母亲便会熬一锅腊八粥。粥熬好后，母亲盛好一碗粥，对我说，先让奶奶喝吧。我便端起这碗粥，撒上白糖，将它静静地摆在奶奶的遗像前。耳畔，清晰地回响起奶奶曾唱给我听的歌谣：“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泪光晶莹中，依稀仿佛，奶奶正在灶前忙碌，一脸慈祥的笑意，细心地烹煮我最爱喝的腊八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