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作家】王巧明：中华民族共同体视域下南方“民汉语”研究的创新力作——简评沈敏专著《湘桂边苗族汉话体貌研究》

湘桂毗邻区域的苗族群众，使用的是一种不同于周边语言的特殊汉语方言。该方言目前系属未定，且称谓繁多。湖南师范大学沈敏教授在其专著《湘桂边苗族汉话体貌研究》中将其合称为“湘桂边苗族汉话”。这一命名在中华民族共同体视域下既明确了其使用族属（苗族）和语言性质（汉语方言），也突出了其地理分布范围（湘桂边界），避免了不同命名可能带来的争议与混淆，为后续研究确立了清晰、稳定的指称对象。基于田野调查，沈敏综合运用语言接触、类型学、语法化等理论，对这一具有代表性的南方“民汉语”的体貌系统进行了精细、深入的专题研究，从多个维度体现出开拓性和创新价值。

湘桂边苗族汉话作为一种“民汉语”，其语法研究目前还处在起步阶段，体貌系统尚未见专门调查研究。作者通过调查，获取了龙胜伟江、资源车田、绥宁关峡、城步兰蓉等4个苗族汉话点的语言事实，梳理出外部视点体、内部视点体、阶段体 3 类共 11 种体及若干貌的语法现象，其中不少是学界尚未关注或提及。如资源车田点“起、紧、嗮”在完结体、结果体、完整体、持续体、起始体等5种用法上平行使用，汉语方言中极为罕见，是“民汉语”吸收不同历史层次、不同方言来源的语言成分的生动见证。再如，城步兰蓉点的起始体存在“伊妇娘生起来呱（他老婆开始生了）”等说法，印证了不同族群对同一动作行为的认知与阐释模式存在差异，这就为动词情状类型研究带来了新启发。

从语言区域来看，苗族汉话不仅有苗语的遗留痕迹，同时处在湘桂边界多种汉语方言交汇地带，长期与周边老湘语、西南官话、赣语、入桂湘语等深度接触，不从语言接触视角作考察分析，无法揭示这一特殊方言的真实面貌。例如，资源车田有一个十分“另类”的句末已然体标记“哋［tie^[0]］”，语音形式特别且不见于周边方言。作者从单元音演变链的普遍性与语法意义的对应性角度，论证它来自苗语底层助词“tɛ^[11]”或“ta^[21]”，令人信服。该书体貌研究范式，成功践行了“普方古民外”立体研究法，即考察苗族汉话体貌标记并将其与普通话、汉语方言、古代汉语、民族语言、境外语言多维参照、多角互证，以揭示体貌标记的共相与殊相，彰显其语言类型学价值。

书中所挖掘的系列具有类型学价值的体貌现象，为跨语言体貌类型研究提供了来自中国南方“民汉语”的新路径、新证据。例如，关于“语法化双路径”的新论断。从苗族汉话“起”“紧”“着”“嗮”“哩”“滴”等标记来看，前人提出的“语法化双路径”存在明显语法化程度不均衡现象，汉语方言常见的双路径，多为语法化程度较低的“不完全”双路径。这符合汉语作为分析型语言的类型特点。作者研究表明，苗族汉话多个点的标记“起”既有完结体用法，又具有完成体和持续体用法。此外，提炼具有蕴含共性的新规律。比如，基于对苗族汉话“起”的多功能性研究，作者提炼出若干有类型学价值的蕴含共性：某方言中“起”若有准终点介词用法，则一定有持续体标记功能；若有比较标记功能，则一定有结果补语功能。这些发现对语言类型学研究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总之，该书是一部兼具视野高度、耕耘厚度、发掘深度的“民汉语”创新力作。它不仅为我们展现了中国南方“民汉语”作为“语言活化石”的魅力，也有力地证明：那些边缘、混合、濒危的语言中，往往蕴藏着理解人类语言普遍规律与特殊演变的珍贵密码。

《广西民族报》2026年9月4日第7版。

编辑：韦亦玮复审：覃雅妮终审：蒙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