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岜莱评谭】广西青年作家晨田小说《洞潜》:一半是乡愁,一半是创伤

来源:广西民族报

发布时间:2026-03-25

那些曾被谣言和软暴力刺伤的灵魂,即便远走异国、远离故土,也仍要在漫长岁月里,与童年留下的梦魇反复对峙。晨田的小说《洞潜》从一场猝不及防的返乡之旅出发,完成了一次关于记忆、创伤与救赎的精神之旅。小说以细腻的笔触篆刻出地方流言与暴力的刺骨寒意,也裹着主人公与故乡之间难断的乡愁,更将隐晦的魔幻质感注入文本,通过鲜活的角色形象,诉说命运无常、造化弄人,铺展血肉丰满的人性图景。

《洞潜》的叙事核心,是一场跨越二十年的救赎。校园霸凌与恶意流言,正是这场创伤的源头,它不仅摧毁了马文芳的青春,也改写了陆老师的人生轨迹。这种创伤的特殊性,在于它并非单一的物理性暴力冲击,而是群体性恶意与标签化的精神伤害,并且具备着深远持久的影响,对于每一个被伤害的人而言,这都是一场漫长且痛苦的折磨,而乡愁、记忆、人性里少有的温暖,则成为这场救赎之旅的起点。

作为小说主要人物的马文芳是创伤的核心承受者,也是自我救赎的践行者。高中时期,陆老师对马文芳的善意帮扶被造谣成“师生恋”,导致马文芳成为全校指指点点的对象。同学的孤立嘲讽、陌生人的恶意揣测,甚至围堵殴打等身体和精神的多重伤害,将这个心怀艺术梦想的少女,一步步推向自我怀疑与死亡的边缘。她最终也只能通过转学、改名、远走异国的方式来对这场“噩梦”进行无声的抵抗。

即便后来成为画家,拥有丰富的物质财富,县城的流言依然如附骨之疽,无视物理距离,成为她拼尽全力都无法摆脱的心理阴影。直到疫情带来对于死亡的恐惧,让她意识到生命的无常和脆弱,终于鼓起勇气返乡。这场归程,本质上是一场与创伤的对峙,她要重新回到那片在自己灵魂深处留下伤痕的土地,直面那些永远无法遗忘的伤痛记忆,向因自己蒙冤的陆老师道谢、道歉。陆老师是这场恶意中无辜的牺牲品,经历了从丢工作、被迫离婚到厂房倒闭、意外致残的人生悲剧,但他对万事万物依旧充满了善意。也正是这份通透与包容,成为救赎马文芳的一束光。

韦天祥的创伤则更为隐晦,他的挣扎藏匿于“漂浮、下坠、窒息”的梦境与幻觉中。作为从山里走出去的“失败者”,他不敢回乡面对父母与故土,试图习惯独处、逃避交往,他一直都在“寻找故事”,实则是在寻找自我救赎的出口。而马文芳的返乡,终于让他重新忆起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经历。最终在马文芳的故事里他获得了答案,逐渐学会直面自我、接纳自我。当一个又一个曾经的自己在脑海中浮现,当他即将“被黑洞吞噬”的时候,一个人拉住了他,那就是马文芳。

《洞潜》的返乡叙事,试图向读者阐释“故乡既是逃离的牢笼,也是精神归处”这个看似悖论却又客观存在的现实命题。作者通过虚构的小说向读者折射现实的荒诞,是告诫亦是反思。那些童年、青年时期的记忆,即便被岁月消磨,但经历过的事情总会留下印记,它们从未真正消失,而是藏在心底的最深处,直到某个特定的时间被唤醒,成为串联角色命运、映照人生百态的纽带。

韦天祥与马文芳,都是拼命逃离故乡的人,却又在漂泊中被牵引回望。在澳大利亚生活了十二年的马文芳,那个曾经笃定一辈子都不会回来的人,却在感悟生离死别后,生出对故乡、亲人的眷恋,故乡的天窗、田野、中巴车上的片刻温暖,是她无法割舍的,即便关于故乡的回忆夹杂着无尽的伤痛,她依然选择回来,重走那条“布满荆棘的路”;韦天祥这个被困在城市出租屋里的写作者,他不敢回乡面对“失败者”的标签,却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回乡之旅中,唤醒了内心深处对父母、对少年时光的牵挂。晨田笔下的乡愁是带着痛感的牵挂,故乡的贫瘠、流言、伤害,让人们试图逃离;但故乡的山水、烟火、那些未被磨灭的温暖,又让他们踏上归途。正是这种矛盾的情感,让角色的挣扎更具真实性与感染力。

小说中的次要角色,则充分折射出小地方熟人社会的错综复杂。他们的出现丰富了小说的人物形象,人性的“真善美、假恶丑”被逐步揭露。苏信阳作为韦天祥的高中同学,既有对朋友的真心关心,也有偏见与八卦。他打探马文芳的“丑闻”,既是出于担忧,也折射出熟人社会的猎奇心理。唐飘萍和韦天祥年纪相仿,但她的语气却让韦天祥想起母亲,这个被家庭琐事裹挟的女人。美术老师则是披着华丽外衣的施暴者,用谎言扭曲“爱”的本质,利用学生的脆弱与信任实施侵犯,是将马文芳推入深渊、使其一生背负创伤的直接罪人,他的形象与陆老师形成鲜明对比。也正是这些小人物让故事线逐渐清晰,马文芳的故事开始逐渐展现在读者眼前,小说的矛盾愈发激烈,推动故事向高潮发展。

《洞潜》整体以现实主义为基调,细腻描摹桂西北的乡土风貌、人情世故,大量的地域风物描写,氤氲着南方独有的气息,但在文本深处,隐晦的魔幻现实主义痕迹暗藏于文本的细节里。这并非刻意炫技,而是将角色的精神困境具象化,让文章叙事更具张力,同时深化“洞潜即直面自我恐惧”这一主题。

最典型的魔幻质感,体现在韦天祥反复出现的幻觉与梦境中。“漂浮、下坠、窒息”,小说开篇,他便觉得“骨头好似浸泡了太多的水,沉在某个未知的洞穴里,挣扎慢慢变成顺从”;返乡路上,频繁陷入被气泡包裹、无法着陆的虚空;洞穴潜水时,肺部气泡膨胀的窒息感达到顶峰。这些幻觉是他内心焦虑、自卑、创伤的外化。他在现实中无处落脚,精神始终处于“悬浮”状态。这种精神困境,以幻觉形式呈现,让读者更直观地感受到他的痛苦与挣扎。

“天窗”与“洞穴”的意象,更是将魔幻与现实、记忆与创伤完美融合。天窗连接着地表与地下河,如同连接现在与过去、清醒与幻觉的通道,它既是人心深处的深渊,也是救赎的出口。这种“藏而不露”的魔幻叙事,没有超自然的情节,却让现实叙事更具深度,让角色的精神世界更立体,洞潜是角色直面自我、挣脱困境的过程,魔幻与现实的交织,让这份挣扎与救赎更具诗意与力量。最后,一直在寻找故事的韦天祥发现“最痛、最真、最值得写”的,就是他自己和马文芳。

晨田的《洞潜》将创伤记忆、乡愁羁绊、魔幻叙事与人性图景融合,撕开了霸凌与地方流言的残酷面纱,也书写了乡愁的温暖与细腻,更通过鲜活的角色群像,剖析了人性的复杂与坚韧。创伤与救赎相伴,逃离与回望交织,魔幻与现实共生,小说中每一个角色似乎都在自己的命运里挣扎、坚守。这部作品让我们看到,创伤或许无法彻底抹去,但直面与接纳便是救赎,故乡或许有伤痛,但它永远是我们无法割舍的根脉,而人性的善意与坚韧,即便被辜负、被伤害,依然会在黑暗中绽放出微弱却坚定的光。所谓人生,不过是一场不断下潜、不断上浮的博弈,唯有直面黑暗,方能打捞属于自己的光明。

《广西民族报》2026年3月20日第7版

编辑:韦亦玮  复审:黄慧华  终审:蒙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