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文艺观察丨广西戏剧距离“群星闪耀”还有多远

来源:广西云-广西日报

作者:李北京

发布时间:2026-11-20

提起广西戏剧,人们常感叹“不缺高原,缺高峰”。其实,准确地说,广西戏剧并不缺高峰,缺的是高峰林立、群星闪耀的局面。事实上,广西戏剧史也曾有过令人瞩目的艺术高峰。20世纪60年代初,《刘三姐》开启全国巡演,大获成功,不仅轰动一时、风靡全国,更蜚声海外,“刘三姐”也因此成为广西最亮丽的文化名片。

现代彩调剧《新刘三姐》剧照。广西戏剧院供图

如果说《刘三姐》是广西戏剧的第一座高峰,那么20世纪90年代中期的彩调剧《哪嗬咿嗬嗨》则是继《刘三姐》之后的又一座高峰。该剧在第四届中国戏剧节上大放异彩,此后又斩获文华新剧目奖、曹禺戏剧文学奖等20余项荣誉,成为广西现代戏剧史上获奖数量最多的剧目。

从《刘三姐》到《哪嗬咿嗬嗨》,时隔30余载;从《哪嗬咿嗬嗨》问世至今,又过去30多年。2022年,彩调剧《新刘三姐》荣获第十七届文华大奖、第十六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广西戏剧再一次在全国舞台上备受关注。

那么,广西戏剧的下一座高峰何时到来,又落于何处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不妨先审视当下的舞台。如今的广西戏剧不可谓不“热闹”,新戏接连登场,展演、惠民演出、新编、复排轮番上阵。但热闹之下也暴露出一些问题,其中最令人担忧的便是剧本的“虚胖”。所谓“虚胖”,指的是剧本创作的数量繁多,但适合舞台演出的好剧本少之又少。

按说广西最不缺的就是编剧。20世纪90年代,广西就曾出现享誉业内的“三编两导”,他们至今仍活跃在戏剧一线。拥有如此厚实的创作班底,现实却充满反差——不少广西戏剧创作仍停留在讲故事的层面。当然,讲故事本身并无不妥,问题在于,讲故事仅仅是戏剧最基本的门槛。常言道“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下;取法乎下,无所得矣”。倘若剧作家将讲好故事这一底线当作艺术追求的上限,创作便很难再向前一步。要破解剧本“虚胖”的困局,不妨回望来路,重新审视《刘三姐》与《哪嗬咿嗬嗨》究竟何以成为经典。

彩调剧《哪嗬咿嗬嗨》剧照。广西戏剧院供图

这两部剧之所以成功,在我看来,根本原因在于,剧本创作和所属剧种特质实现了高度契合。《刘三姐》虽然是歌舞剧,融合吸收歌剧、舞剧、话剧等表演艺术,但它的内核显然根植于彩调艺术。无论唱腔设计、音乐编排或是表演技法,《刘三姐》均以彩调为基础;刘三姐“歌仙”的形象,与彩调轻松活泼、崇尚欢乐的剧种气质天然相通,二者内在高度统一。可以说,《刘三姐》的成功,是广西山歌文化的成功,也是广西彩调的成功。

如果说《刘三姐》与彩调相向而行,那么《哪嗬咿嗬嗨》则反其道而行之。不同于彩调大多偏向喜剧,《哪嗬咿嗬嗨》是彻底的悲剧:悲在调子客爱而不得、有家难回;悲在动荡的年代,底层小人物即使唱调子也成了奢望。剧作写的是一群颠沛流离的调子客,承载的却是一代民间艺人的命运呐喊。而抚慰这群调子客坎坷遭际的,正是彩调。剧中李阿三那句振聋发聩的台词:“长官,你的官蛮大的,可是比官大的是命,比命大的是调子!”不仅是对彩调艺术至高的追求,更是乱世之中民间艺人捍卫生命尊严的宣言。从这个意义上说,《哪嗬咿嗬嗨》的真正主角,是背井离乡的调子客,更是彩调本身。正是这种将剧种精神与人物命运融为一体、以形式之轻写生命之重的创作路径,让剧本与彩调特质实现了另一种深度契合。正因如此,《哪嗬咿嗬嗨》虽以悲剧为底色,却当之无愧地成为彩调剧的经典之作。

反观广西当下的剧本创作,不少作品标注为壮剧、桂剧,但剧本本身和壮剧、桂剧的内在关联有些牵强,经不起推敲。舞台上固然可以靠壮剧、桂剧的服装、唱腔与音乐加以弥补,可如果剧本本身没有独属于该剧种的特质,那么它的独特性在哪里呢?说到底,一部剧之所以成为壮剧或桂剧,必然具备该剧种独有的精神与特质。当然,无论是彩调剧,还是壮剧、桂剧,作为根植于八桂大地的本土剧种,难免带有“土”气。“土”并不怕,关键在于如何让这份“土”与现代审美接轨,从而焕发出新的舞台生命力。

因此,广西戏剧要想真正走出去、赢得更广泛的观众,必须“请进来”。但“请进来”,不是一味地邀请外面的知名编剧操刀,而是要以世界眼光和现代意识重审本土剧种。外来的知名编剧固然重要,却终究代替不了本土编剧,因为没有人比生于斯、长于斯的本土剧作家更懂得八桂大地上的文化根脉与剧种气质。正因如此,广西戏剧亟需重建自信,我们也理应有充足的底气,因为中国新时期第一部探索话剧,便是谢民创作的《我为什么死了》。这部诞生于广西的先锋之作,早已证明这片土地上的戏剧人从来不乏现代意识与探索勇气。

戏剧是一门综合性艺术。广西戏剧要想迎来真正的“群星闪耀”,离不开导演的舞台诠释、演员的二度创作,也离不开观众的托举。但万变不离其宗,剧本始终是一剧之本,再出色的舞台呈现,若缺少扎实的文本打底,终究是空中楼阁;一部优秀的戏剧,必然要以好的剧本作为起点。而一部伟大剧本的诞生,有时恰恰需要茨威格笔下那种“命运攸关的时刻”。他在《人类群星闪耀时》中写道:“这种充满戏剧性和命运攸关的时刻在个人的一生中和在历史的进程中都十分难得;这种时刻往往只集中发生在某一天、某一小时甚至常常只发生在某一分钟,但它们的决定性影响却超越时间。”广西戏剧能否迎来“群星闪耀”,或许就取决于能否抓住这样的时刻。我们期待,广西戏剧能够早日拥有更多在舞台上闪耀的新星。

(作者系《南方文坛》编辑部主任)

编辑:韦亦玮  复审:覃雅妮  终审:蒙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