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广西云-广西日报
发布时间:2026-09-10
初秋时节,大瑶山的风比别处要凉一些。
清晨6时许,金秀瑶族自治县罗香乡腊河小学教师宿舍的灯亮了。冯文佳老师拧开保温杯,仰头灌下一口深褐色的中药汁。
“起床啦,今天有点凉。”铃声一响,他便推开隔壁学生宿舍的门。
孩子们揉着眼睛从被窝里钻出来。有个一年级的小男孩扣子扣错了,冯文佳弯下腰,一颗一颗重新扣好。“去刷牙洗脸,吃早餐咯。”走廊上,洗漱用品整整齐齐摆着。天是凉的,水是暖的。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几乎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宿舍门口的人,曾被医生下过好几次病危通知书。

冯文佳在给学生们上课。记者 李香莹 摄
1983年,17岁的冯文佳走上大瑶山教学点的讲台。起点是山乡夜校的一盏煤油灯,那时山里很多人不识字,他就在灯下一笔一画地教乡亲们写名字。后来,他被推荐进学校当代课老师,从此在罗香乡十几个教学点之间辗转。一位老师,教四个年级,每天五节课,排得满满当当。他非科班出身,却不肯服输。夜里备完课,仍继续挑灯自学。他说:“谁肯下功夫,谁就能成为全能老师。”
有些教学点,藏在更深的山里。山里不通公路,没有交通工具,冯文佳只能打着手电筒,连夜赶路四五个小时。“有一次赶夜路,撞上一群山猪,一双双眼睛在暗处亮闪闪的,吓得我大气不敢出。”这件事,他很少跟人提起。
为什么能坚持下来?冯文佳对记者说:“我非常热爱教师这个职业。”
1986年转正后,县里乡里都看中他,想调他去别的部门。“只要有一个学生,我都会留下来。”他一口回绝,“本地人都不扎根,谁还来?”
这一留,就留到了现在。

山脚下的腊河小学。记者 曾容英 摄
1994年,冯文佳被派到腊河小学。学校里多是寄宿的留守儿童,他主动住进离学生宿舍最近的房间。催洗漱、帮洗衣、深夜悄悄盖被子,干起这些琐碎的事,他从不觉得麻烦。“冯老师人很好”“半夜不舒服的时候,找冯老师,他会带我们去医院”……学生们都说。
2007年3月,冯文佳被查出患有再生障碍性贫血,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他说:“医生说这种病是没有办法医好的。”
生病该休息了,可在他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学生。
出院时,医嘱上清清楚楚写着:病休一年以上。学校批了假,他却在家休息不到一个月,又跑回学校。就这样,他提着灌满中药汁的保温杯,穿梭于宿舍、教室之间,以满腔热忱坚持了一年又一年。
“这点苦,算什么。”谈话间,冯文佳又拧开保温杯,仰头喝了一口。

午餐后,冯文佳在和学生们聊天。记者 曾容英 摄
“没有办法”和“非常热爱”,在一个人身上撞出了奇迹。身体状况逐渐好转,他也更加珍惜在讲台上的每一天。采访间隙,给二年级上美术课的时间到了。冯文佳夹着课本走进教室,把书搁在投影仪上。本学期第一堂美术课是“我的校园”,和孩子们互动几句,他便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缓缓勾出一座山的轮廓……窗外,远处的圣堂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下课回到办公室,他嘴里还一直念叨:“现在太清闲了,有点不习惯。”几年前,他还肩挑着高年级的语文和数学,如今学校只让他教美术和道德与法治,又让他感觉“坐得不自在”了。
家人有怨言,还有的人说他是“工作狂”“有点不近人情”,他不解释。可就是这样的“不近人情”,却成了学校里最长情的师者榜样。

冯文佳和盘健妮在巡查学生宿舍。记者 曾容英 摄
“冯老师从来没停止过学习,各类AI工具他甚至比我们年轻人还精通。从他的身上,我们收获很多力量。”校长盘健妮回忆起,20年前她也曾坐在教室里,仰着脸听冯老师讲课。长大后,她走出大山,大学毕业后又回到这里。而这所学校现有的15位教师里,有4位是冯文佳的学生。
如今,当地教学点全部撤销了,偏远村屯的孩子集中到这里。腊河小学曾有过三百多名学生,现在也只剩下59个。“人少了,事却没少。”盘健妮说:“只要还有一个学生,我都会坚守到最后。”
这句话,和当年冯文佳说过的,几乎一模一样。
编辑:韦亦玮 复审:覃雅妮 终审:蒙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