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的粤西地理志

来源:广西民族报网

作者:卢书兵

发布时间:2026-01-30

他从长江之滨的江阴走来,却终将生命里最光辉的篇章,深深镌刻在这片喀斯特峰林之中。徐弘祖,号霞客,怀一腔“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的壮志,于明崇祯十年闰四月初八,踏入粤西大地。这一年,他五十一岁,学识积淀与坚韧心力皆达大成,正是勘山探水的最好年岁。

霞客此番粤西行,并非寻常文人的登临漫游。在他之前,粤西山水之于世人,多存于士大夫的诗赋笔墨间,不是“簪山带水”的写意勾勒,便是碍于“瘴疠之地”的避而不谈。唯有霞客,独独将这片南疆大地视作完整地理单元,躬身开展系统性考察。自全州发轫,至南丹终程,他的足迹北越越城岭,南抵郁林州,西达庆远府,东至漓江源头,完成对明代广西地理格局的空前系统梳理。

桂林峰丛洼地之间,霞客的洞察之深,令人叹服。他一眼点破漓江两岸“石峰排列而起”的地貌根由,更逐一踏勘境内十五处主要岩洞,留下详实记录。探七星岩时,他手持火把,于“列笋悬柱”的幽暗之中,细细丈量、摹画、记述;其笔下内容详实,至今仍是岩溶学研究不可或缺的重要文献。尤为可贵的是,他留意到钟乳石的形态,与洞内湿度、水流息息相关,这种将形态描摹与成因探寻相融的思路,已然透出科学地理学的端倪。

对江河脉络的执着追索,是霞客粤西考察的核心。为厘清湘漓分派、左右江源流等诸多关键地理谜题,他耗数月光阴,反复实地探访求证。行至郁江流域,他凭双脚踏勘所得,纠正了旧志里“右江出峨利州”的谬误,明确勘定“两江合于合江镇”。这般比对不同河段水文、问询当地船工、结合地形走势综合考证的法子,让他的水系研究,达到了彼时无人能及的精准程度。

霞客的目光,不只局限于自然山川。翻开《粤西游日记》,明代广西的社会图景便鲜活铺展:庆远府的土司治所风貌,三里卫的军屯规制,还有各地物产丰寡、物价高低、驿路通塞的细致记载,一一在册。他笔下“土人皆架竹为栏,下畜牛豕”的干栏居所,壮族妇女“髻插雄尾”的别致装扮,皆是研究当时民族风情的珍贵史料。

自靖西往镇安府的山道,崎岖难行,这位年过半百的行者,遭遇了旅途里最严酷的困顿。山洪毁路,僮仆染疾,盘缠失窃,绝境之中,他仍奋力攀上三叠岭,只为一睹那道“自东南山峡轰坠而下”的飞瀑,为之震撼动容。这般身陷困厄,却始终葆有对天地万物的科学好奇,正是霞客超越时代的可贵之处。他不是耽于山水之乐的逍遥游客,而是以生命践行求知初心的执着行者。

明崇祯十一年三月二十七日,霞客即将离开广西地界。回望在粤西的三百三十余个日夜,他为这片土地留下了最系统的地理发现:厘清江河主次脉络,详录喀斯特地貌特征,细述边疆社会的多元样貌。更深远的意义在于,他用脚步踏出了一种全新的认知方式——以亲身丈量校验典籍谬误,以细致观察探寻自然规律,以包容之心体察边疆风情。这正应了后世对其实践精神的评价:“霞客之游,非仅为山水也。”

时至今日,我们于桂林岩洞的灯火下,辨认霞客当年留存的墨书题记;现代地理学家研讨红水河河源,仍会引述他的踏勘结论;“徐霞客考察线路”更串联起八桂山水,成为一条鲜活的文化脉络。我们由此深知,真正的探索,不会被时光尘封。霞客留给广西的,是近二十万字的《粤西游日记》及相关的珍贵记述,更教会我们一种凝望山河的态度:既有“搜尽奇峰打草稿”的赤诚敬畏,亦有“以实证纠讹传”的求真勇气。

桂岭苍苍,客踪永存。那些被他丈量过的峰峦,被他描摹过的江河,皆因这一行坚定足迹,被赋予了别样生机。这份生机,无关缥缈的神话传说,只藏在精准详实的方位记载里;无关文人墨客的感怀咏叹,只见于对一岩一水、一村一寨的忠实记录中。这是一方土地的地理觉醒,更是跨越山海的文明对话——一位江南士子,以最朴素的脚步,最深沉的坚守,读懂了南疆大地的万千底蕴,为岭南留存下这部不朽的地理志,也为后世留下这段永镌人心的寻脉之旅。

编辑:韦亦玮  复审:黄慧华  终审:蒙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