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广西民族报
发布时间:2026-05-29
编者按
古渠流韵,生生不息。灵渠作为中国古代水利奇迹,贯通湘漓、连接南北,自古承担着融通水系、畅通经贸、稳固边疆、汇聚民心的重要作用,是广西极具代表性的特色文化标识,更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生动载体。本期“岜莱诗会·五月篇”特邀10位诗人执笔,以诗为媒、以渠寄情,尽显灵渠南北贯通、各族相融的人文魅力,以飨读者。
灵渠一夜
刘 春
我曾多次来到这里,看这条河流
没有理由,也从不预先规划
如同爱情,有时出于寂寞,有时故意为之
有时仅仅出于偶然
我不关心它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会不会迷路、后悔,甚至哭泣
通常,我会在她身边停留一晚
枕着涛声,躁动的心会稍稍安静
思绪回溯两千年:有人笙歌燕舞,有人起义
有人一本正经建筑国家的堤坝,将苦水盛进
良心的杯盏。这样,即使在梦中
心也醒着,也能找到命运的划痕
现在是深秋,我再次与它邂逅
她似乎老了,身体瘦得要飞,不再饱含汁液
浅浅的一泊,像天使的泪滴
干净,纯洁而孤独
河滩上无数的砖石芒草,像无数条皱纹
嶙嶙峋峋描绘大地的图景
或许这是我的幻觉?——她从未流动过
从未向东移动,从未分岔
高迈的心,与银河平行
我有着与她同样的梦想——
不喧哗、不盲从,记录感激、欢乐、悲伤
以及被时代的大海遗忘的部分
望灵渠
庞 白
白花花的水流至此处有了脾气
这容纳与柔顺的拐杖
这冲动与残忍的温床
这生命的终结
这死亡的重生
三七分之后
你的名字慢慢凝成一颗星
在岭南夜空闪耀
瘴气入海是后来的事
天下太平……也是
这些都是别人告诉我的
倾斜着,淹过草坪,冲上岭头
漫延进灌木丛……
是我看到的
——或隐或现中的消解和替代
两千余年的战粟
状若停滞的氛围中
有着蓝宝石般的欢喜和疼痛
灵渠之魅
陈爱中
我是中原的风吹出的一条晶莹剔透的丝带,
在崇山峻岭之间,在雾障弥漫的河谷之间,
在木棉和藤萝缠绵的间隙,龟背竹的摇曳,
棕榈树的斑驳树影,骆越人的喊山号子,
镌刻在沉甸甸的书简上。
我是始皇帝的手划出的一道坚定清晰的弧线,
浸染湘妃水韭的忧伤,湘桂古道的哒哒马蹄,
映山红的光影在青石板的凹槽里旖旎,
榕树感知到远方脚步的讯息,根须触摸进
茶客背囊中那把经久烟火的茶壶里。
我是漓江的水浇灌的一曲绵长深情的长歌,
西岭河、古龙洞的波涛,是其中不竭的音符,
马骨胡的浏亮,铜鼓的壮烈,合欢箫的共鸣,
在历史的迁变中悦然生动,翩翩起舞的芦笙,
吹奏出岭南风雨的气息。
我就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时光交汇的面影,
或者是一地的星子,透射出多方聚合的灵动,
亦或者是一座沉默的喀斯特山峰,洞藏着
从刀耕火种到高铁驰骋的铿锵之声。
一条会说话的河
丘文桥
湘水和漓水
在这里拥抱了两千年
今天依旧静静流淌
古堰载着中原的风
抚平秦代的凿痕
烟火吹送,水脉悠长
这条会说话的河
绾住南疆的晨昏
见证八桂苗寨安家落户
让这些抒情更具体
河水诉说,还是秦砌石坝的情节
汤汤向前穿透桂北山川
绵延至诗人的稿纸上
平平仄仄回应着汩汩而流的
千年灵渠
仿佛光照穿越而来
呵护这条会说话的河水
灵渠缘
李宗文
工匠着一身秦时的明月入我梦来
月光迷幻,有人细致地编织嫁衣
大小天平坝面停驻
史禄的一脸肃穆
所有南来北往的大雁
如何通过衔一汪碧水
盛满所有离愁别恨
于是,铧嘴与流水吻出绝美的弧度
陡门拦截那些与爱无关的浮萍
打捞情义的深浅
海洋河与大溶江就这么一点点走近
一天天深爱
北方的雪,南方的绿
融入氤氲和葳蕤里,浓得怎么也化不开
砥柱石,见证两千年的包容
爱凝结成烟雨丹青
叫得出名字的唤作甲天下
看得隐隐约约的叫忠贞不渝
天公安排的叫天作之合
天才铸就的叫天长地久
那些关于爱的诗篇随时间流转
直到永远
水写的历史
李云华(壮族)
分水的铧嘴切开江流
左边是湘江的姓氏
右边是漓江的口音
石砌的天平
称量过两千盏月色
七分认领北方的冰凌
三分送予南方的稻花
陡门提起又放下
江河在石阶上
学会了慢下来
桨橹收起北方口音
解开南方衣襟
一船瓷器在暮色里转弯
青花上沾着粤语的水汽
古桥的拱券倒映成圆
渔火依次点亮的夜晚
某个工匠打盹的瞬间
客家人的祖辈
在此上船,把姓氏
泊进了桂北的杨柳岸
水载星辰,静静流淌
万里的驿程依稀记得
船只依次通过
深浅不一的朝代
而两岸坐在石墩上的老人
聊着天,用的是
同一种方言
灵 渠
连亭(壮族)
和水流一同改变的是版图
北方来的将士习惯了丰盈的月色
战马声消,你唤醒七万亩良田
我的心扉在陡门前开开合合
和爱一同说出的是
——漓江春色,百越狂歌
七分去湘,三分入桂
偶尔心事泛滥也只是回到故道
那个叫史禄的人温柔地为你修路
沿着水路而来的人成了我的家人
我们在船桨声中熟悉祖国
在河床中辨认血脉
将面食工艺融入米粉
将稻谷的颜色变成黄金的成色
我爱——
青山,绿水,不分彼此的瞬间
眼含水波的女儿
她在坝上喊妈妈
这稚嫩的呼唤在水面荡起
一圈又一圈波纹
它们翻涌着祖国的期盼,我的眷恋
此时,水一如既往地流着
尖尖的铧嘴,宛如帝王刺出的利刃
灵渠一夜
徐季冬
十六年前的一个夜晚
朋友们在灵渠边上聚会
石板路,旧书店
安德烈·马尔罗《人的命运》
长满寄生植物的榕树模仿着历史
那时舟艇无人,水波不兴
垂柳的倒影落入水中
化为柔美的青荇
银杏的落叶飘零
就变成了满载一船黄金的船只
如今弹指一挥间
它仍然日复一日地流淌
毫无心事,直到永远
这让我在此刻
获得了些许的感伤
但又带着一点安慰
我明白,无论是感伤或安慰
实际上,和灵渠
可能已没有半点关系
灵渠的尽头
宥 铭
在桂林生活的第十年,去年盛夏
我们的害羞小狗躲进了露台遮蔽处
弟弟骑上摩托车,我们往返120公里
去拜访一位从广州回夫家的朋友
看看她家公亲手打理的那座花园
之后顺着乡间水泥路,沿着清浅的小河
她与我们一步步走向灵渠的尽头
路边撞见了小时候摘过的覆盆子
在村里的运动场上,我们各自投篮
我总是把自己裹得密实避免晒伤
走到终点时,四周彻底黑了
我凝视这两千年前的秦凿渠
秦始皇在这里连接了湘江与漓江
当年的粮草和兵车早就成了历史
灵渠没有沉睡,现在尚可浇灌农田
平静地滋养充满烟火气的村庄
饭后分别,我们离开几分钟后
黑压压的天空突然下起大雨
朋友在微信里喊我们回去
但我们还是直接冲进了雨幕
百里之外,有我们放不下的牵挂
那只才几个月大的小狗崽
此刻正独自在家,等着我们
灵 渠
唐老骨
初次邂逅,恰逢初夏时分
踩在天平坝的鱼鳞石上
流水濯足,沧桑感
随着一股清凉漫上心头
“三分入漓,七分归湘”
古人用一条水坝、一条水渠
连接着湘水和漓水
连接着长江和珠江
把短暂的分融成长久的合
让中原和岭南血脉相连
她弯弯曲曲嵌在大地,已有两千多年
波澜壮阔的历史长河里
她的小,她的慢,她的静
像母亲手中的针线
不撕裂,只缝合
这完整的锦绣山河
编辑:韦亦玮 复审:黄慧华 终审:蒙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