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二月篇

客家诗人专辑

来源:广西民族报

发布时间:2021-02-12

  编者按:春回大地八桂秀,日暖神州万象新。在中国人的观念里,春节意味着回家,意味着团圆;春天意味着生机,意味着希望。由于受疫情影响,不少人就地过年,没能回到家乡过春节。生活中的年味似乎淡了,可心里的年味却更浓了,年味化成了缕缕乡愁和深深眷恋。本期诗会特约客家诗群,一个以民系为底色的独特美学部落,以广西、广东、福建、江西、四川等五省区的十三位客家诗人组成专版,以诗歌寄托思乡之情——

  

  广西客家诗人

  

  河流走过

  那么多弯路

  高作苦

  

  从文龙径,到北部湾

  要经过多少村落、良田、清湖、炊烟?

  它每况愈下,心胸却越发宽广

  河道变宽,黄鹤变旧

  我差点就捉住它,它却从大坝纵身一跃

  把内心积蓄的漆黑,化为洁白的怒吼

  

  临河揽镜,我把弯曲的自己,献给波浪

  把拐弯拉直,把酝酿已久的村庄

  射向远方,这条无需瞄准的河

  射中多少阿哥阿妹,柔软的心扉

  

  还有多少道路未涌现,多少鸡鸣狗吠

  沉默或逍遥,被时光大勺倾力泼出

  沿山疾走,其中一棵树包含前世

  请不要问,隐秘的事物被小心拾起

  弯曲的河流会复位,它寻找到大海之后

  春水来,旧时代被滴滴答答淋湿个透

  

  槟 榔 屿

  谢夷珊

  

  那么多的槟榔奔跑,追逐黑皮肤姑娘

  风雨兼程,前往一个风光明媚的美丽小岛

  海盗不再停留于此。我去采摘槟榔

  

  采摘槟榔赠予谁,那原土著居民?

  马来人,缅甸人,印度人,华人后裔?

  劳动者不分肤色和国籍,果实沉甸甸

  

  友爱的见证,我总归拥有一颗宽容之心

  海湾的鱼虾游向远岸,万物静好

  它们见证爱之邀约,明天我迎娶你回家

  

  印度洋的风吹往马六甲,吹走忧患百年

  有人在春夜啜饮海水,仰望七十年前的明月

  有人乘船前往槟榔屿,说着泰米尔语

  

  福建客家诗人

  

  趁夜入汀州

  安 琪

  

  趁夜入汀州

  趁夜爬城墙,找到

  属于自己姓氏的那盏灯笼

  熄灭它,让它合眼,睡个安稳觉

  趁夜为榕树焚香,默祷,它斜向汀江的躯干

  已历千年,千年不倒。趁夜说一说

  多余的话,给瞿秋白

  先生你“文人积习未除”,怎当得

  铁腕领袖

  趁夜层层展开,内心涟漪

  你知汀州,天下之水皆东

  惟汀水独向南

  你爱汀州

  八闽客家首府,“阛阓繁阜

  不减江、浙中州”

  趁夜书信一封给路易·艾黎

  告诉他:中国最美丽的山城

  我已来过。

  

  廊 桥

  离 开

  

  三根木柱立在水中,半座木屋架在水上

  如果洪水不来,就不用担心会被冲走

  木窗已关。早已无人居住

  这是村庄,紫茉莉开了

  蒲公英也飞到草地上,被你看见

  如果沿着河堤走,蒲瓜藤蔓处

  有杂草疯长。篱笆间

  有瓜果垂落,就要被你摘下

  河水流经屋桥,稍作停留

  旧屋瓦还在,还会发出声响

  是雨滴落,还是青苔在低语?

  如果你走得缓慢,会遇见避雨的人

  他也曾经在桥上看雨,看雨

  击打河水,看河水慌乱的样子

  如果是墟日,一定是热闹的

  风雨飘摇。你走在桥上

  穿过这座屋桥,就可以去另一个村庄

  它是焦坑村,或安寨村

  

  谢 地

  陈小三

  

  父亲在家,母亲不在了

  二哥二嫂在家,大哥大嫂

  在另一个乡镇教书

  姐姐们早已嫁人

  弟弟弟媳在厦门打工

  侄儿侄女们在厦门、广东打工

  老屋,稻田,菜园

  屋后的柿子树

  池塘,水牛,鸡鸭

  屋前的石板路

  你到过谢地,故园见青山

  

  风筝的线攥在故乡

  林忠成

  

  父亲教育我们

  一个人 像一只风筝

  不论他飞得多远多高

  都不要忘了

  那根线攥在故乡

  

  风筝的骨架来自父母的骨血

  刮向远方的大风来自故乡的山岗

  这支风筝是喂高粱或者稻米长大

  就算它能耐再大

  飘过了太平洋

  飘到了纽约

  它也还是一只操着乡音的风筝

  呼吸里带着地瓜味青草味的风筝

  

  即使这只风筝后半生飘在美国上空

  喝着可乐 啃着肯德基 穿着牛仔裤

  它竹管内流的还是故乡的溪水

  它的血脉还延续于故乡山岗上那个祖坟

  

  江西客家诗人

  

  枯蓬又记

  圻 子

  

  已从芦苇的空心中取过一段

  草的声音,不再说孤寂从山河中来

  不再说柴薪、河滩、鸫鸟……

  一个人的乡村生活。哦,昨天美好

  阳光灿烂如同内心的轰鸣

  少年的诗是多年以前青春的梦呓

  已从秋风的言辞中读过一页

  大地的荒凉,五十年悄然而逝

  芒花落在山间,水间,田野间

  其中的来去,才是时光寂静的大事

  真实的声音猛然吹来——

  月下枯蓬一片,月下不见故人

  

  看 湖

  林 珊

  

  我流连忘返的湖泊,并不是我的

  千百年前,那些曾在湖边漫步的人

  一定也会有我这般,深沉的眷恋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沙一石

  都比我年迈,都比我丰盈

  天色慢慢暗下来

  湖水映照出山峦的轮廓

  我在湖水中看到了我——

  那辽阔的喜悦,那荡漾的幸福

  

  我担心夜晚来得太快

  我担心黎明降临太迟

  

  广东客家诗人

  

  高高的山岗

  游子衿

  

  我的爱人是一座高高的山岗

  与遥远的群山之间

  隔着一个幽深的峡谷

  站在山顶,可以遥望家乡

  

  入夜,它不拥有人世间的光亮

  它被遥望,眼睛里的阴影

  多么浓重。难道那些去世的人

  还在村庄中行走,带来阴雨

  

  难道我将一去不返,留下它

  独守漫漫长夜?一别经年

  路上经历非凡,我曾遇见

  月亮和马,眼泪流入大海

  我曾爆炸如惊雷,令河山色变

  

  只有它留在原处,陪伴着黑暗

  与死亡,这庄严而肃穆的事物

  我的爱人因此拥有了微风、云彩

  和小鸟的啼鸣,在把我轻轻挽留

  

  从这里开始生长

  吴乙一

  

  他说旧年的半枫荷还在原地

  木桥已不是返乡的路了

  走失的亲人不会循着它归来

  他说,阿六古病了,满脑子野兽的喊叫

  挖来竹笋种在家门口

  他说唯有我,还如此热衷于

  替田间的草木寻找《诗经》里的名字

  唯有我,初一十五烧香拜佛

  不为升官,也不为发财

  只求保佑一村人平平安安

  打工的,有多少人没回来过年

  年过三十的,还有多少人没有娶亲

  喋喋不休的退休校长身后

  我和女儿恭恭敬敬抬着墨迹未干的对联

  一齐走向败破的祠堂

  明天,是一个新生女满月

  是一个节日

  而此时此刻,是我一个人的庄严

  

  四川客家诗人

  

  身体里的出生地

  凸 凹

  

  自从我四五岁离开出生地

  出生地就在我身体里安营扎寨

  它甚至就是我中枢系统的中枢

  灌县、万源、白沙,直到

  现居地龙泉驿

  学生、工程师、经理、公务员直到

  现任副调研员——我人生的画像

  每一笔都有出生地的浓墨重彩

  而我的祖地,一直在父亲的身体里迁徙

  直到二○○七年暮秋,反客为主,成为

  墓碑的常住地——成为

  我和我子孙祭祖的最切实的消息树

  父亲通过母亲,母亲通过出生地

  出生地灌县,通过

  我第一声啼哭、第一个脚印以及

  青城山的道、都江堰的水

  与我取得联系。我们的联系

  都是在内部进行的——山河的内部

  血液的内部,时间的内部

  因为这些情况,没有人看见

  循环在我身体内部的秘密的乡愁

  即便能探照我死亡的CT,也不能探照

  秘密乡愁的尺水兴波、静水深流

  

  乡村之书

  李龙炳

  

  暴雨之后,经过一个村庄

  那些往枯井里丢死鸟的人我都认识

  雷声和聋子还在交换意见

  我已经赶往三百亩的玫瑰园

  

  剥开空气的隔离带

  把夏天的书翻到最清凉的一面

  雨滴比小学生更守纪律

  在电线上微微发颤

  

  我清楚身边数千人的生活状态

  每个人做的事情基本相似

  雨后的田野空旷得让人想重新建立一个世界

  对应内心更高的秩序

  

  城市对我已没有吸引力

  我也不想浪费时间去读城乡结合部的长篇小说

  我喜欢乡村短制:像女人雨点般的小拳头

  温柔地敲击着大地的心脏

  

  透 视

  瘦西鸿

  

  从广东背来的竹子 居然也在四川开了花

  且叶子仍是河南荥阳的形状

  

  都说芝麻开花节节高 竹子也是

  早春拱出丘陵的几根毛茸茸的笋子

  

  嘟着的虽是遗传满脸傲慢的嘴

  却再也讲不来客家话了

  

  那根被凿了七个孔的小竹管

  如今不再用来吹奏忧伤的思乡曲

  

  而当成望远镜 从一双眼睛递给另一双眼睛

  直到把故乡望成了异乡

  

  谁也不敢弄破竹子里的膜

  那里藏着密不透风的家谱

  

  但真要破了 透过几节僵硬的竹块

  所看见的也没有多少神秘可言

  

  无非就是先祖 背着发潮的家谱

  翻山越岭 流落到了这蛮荒之地

编辑:韦亦玮